问雁说到这里,想起温缓的惨状,几乎又要落泪,他也是不知道二公子如此好人,又做了如此好事,为何要被折磨至此——他们这些部曲虽说也是刀山血地里走出来的,但也都极少没受这样的罪。他问温烈说温缓是不是还好,温烈似是犹豫一下地与他说:“恐是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法儿?二公子饿到皮瘦骨脱了?”问雁立刻追问。
“确实是瘦了许多,但一时半会儿饿不到死的——”
温烈这话只说了一半问雁就急了,声音似洪钟一样在温烈耳边炸开,说:“烈公子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一会儿半会儿饿不死’?!难道非得等二公子奄奄一息、性命垂危了才能说去救的话吗?”
温烈没有生气,只是斟酌着用词与他解释,说:“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与其担心食水倒不如担心别的,缓儿今日瞅着就有些不认人了,而且那房间太黑,我恐他出来后眼睛生病再也看不见了。”
问雁听了简直要急火攻心,立刻焦急地说:“那这可怎么办啊?!必须得早点把二公子救出来!这都多少天?!之前有人被关了几天就半疯了,二公子可怎么办?”
温烈心里也急,但不能叫他们看出来,于是装作犹豫地安慰他说:“我已去求了父亲多次,可父亲连见都不见我,这次是拼着被打二十板子才求来叫我去见缓儿一面,可父亲非要他承认开长都渊开错了,还叫他以后都不许那么做,缓儿一直不同意——我怕他饿着,于是带了一些粗粱米做的饼子,但一进门就被强拿了出来不许我带进去。”
“但是你别急,我毕竟是缓儿的长兄,不会不管他的,我过几日我这份差事立功再去求求父亲,定不会不管他的。”
“过几日?!二公子岂还能再留几日?!这样不行的,这样不行,我还得去想想办法,如果我一个人求没用那就多找几个,二公子性命要紧,万不能再等下去了——”问雁说着就着急忙慌地推开门出去了,连个招呼都没跟温烈打。
温烈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如今天黑得早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就暗下去了,只剩下小半个太阳正慢慢被远方的原野吞没,留在四周鲜血一般的红光。
温烈今天起得不算早,但一天忙下来只觉得精疲力尽,最近他的神经崩得太紧了,一点纰漏都不允许自己出,只有临睡前能稍微撒撒乏。他温了盏黄酒,坐在厅了慢慢喝掉了。厅前的窗纸边角处有些翘,得重糊一遍了,他最近太忙了,这院子里也是人心浮动,这种事情都需要他亲自来盯着了。
他脑子里本全是夺了家主位后要处理的种种要事,一壶黄酒入胃,他身体渐渐暖起来,人也有点飘飘然了,他正要端起茶杯漱漱口,就听到外厅传来轻轻地扣门声音,所有一串脚步声朝他靠近,站在他身后喊他:“长兄。”
温烈慢慢转身,朦胧里看见一张微醉时看与温缓更加相似的脸,来人是阿迟。见他来了,温烈笑问:“怎么,你不与长兄生气了?”
“我没有同你生气,我只是不明白,”阿迟走过来坐在了他旁边,说:“你明明关心缓公子多过任何人,为何还能只为争权夺势而眼睁睁看着他受尽苦楚?”
这个问题温烈也回答不了,人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他饮尽了杯中凉透的茶水,在朦胧和清醒间温柔地端详着阿迟的面容。
阿迟是温氏下头田庄里的驯马人,从小跟阿祖在田野里日光下长大,他懂十一种马的脾气与训法,能够靠闻气味就知道它们有没有生病,这在关中是了不起的技艺,他还会给马、羊和牛接生,刚出生的小羊身上湿漉漉的,用毯子弄干净后就像是一只小毛团,十分可爱,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小马驹。
因为它们有四条强健有力的长腿,能带他去任何地方。马,就像是他的翅膀。他一直觉得送走了阿祖之后他就会骑着他那两匹踏雪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月亮。
不过后来他遇见了温烈。
温烈不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世家公子,但却是让他印象最深的,温烈出身的温氏是恒阳一等一的高门,门下佃农近千户,部曲就有百人,他理应是最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那个才对。
可他为人却从不摆架子,每次来了庄子都要与众人一起干几天活儿,大家都爱叫他烈郎,他也和他们一起吃烧得难吃还有一点油星都没有的条瓜和掺许多麸子的薯饼或麦饼,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的指缝里有黄土和沙子,可那手轻轻拍阿迟的头的时候,阿迟却一点都不嫌脏了,反而觉得很温暖。
他觉得温烈温和又有威严,像一位兄长。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就连农活儿都干得很好,阿迟喜欢看他干活,动作整齐漂亮得像是从戏画上下来的人,阿迟也喜欢看他。
温烈也对他很好,从来不对他发火,每次回答他那些问题的时候也很认真,从不敷衍。阿迟知道自己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他不太懂人情世故也不太会看人脸色,所以常常问出让众人都沉默尴尬的问题,阿嬷说他这是脑里缺一根筋,等找到就好了。所以他想要去外面,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根筋。
可他也喜欢温烈,所以温烈问他要不要一起回恒阳的时候他答应了。阿嬷却与他说烈公子是恒阳温氏的乾长子,而他们现在住的种的甚至跑马都看不到头的地方都是温氏的私田,说烈公子不是他们这种庄子里长大的坤泽能够得着的人。阿嬷还说夫人一早就在给烈公子相看坤泽了,只等缓公子与王十九公子的亲事完了就要给他聘一个太原王氏的坤泽来,她说太原王氏就是北境的皇帝,她们家的坤泽就是皇子公主。
阿嬷说的这些阿迟能听懂一些,大概就是温烈不会同他一直在一起,但他觉得担心这些没什么意义,他也不一定会一直和温烈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他还会动身去找缺的那根筋呢。
坐在去恒阳的马车上的时候,他又想起来这事了,于是拍拍正在一旁打算子的温烈,向他问了这件事。
温烈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非常柔和,让人看了就想满足得打个饱嗝,他问自己,说:“为何要唤我‘长兄’?”
阿迟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竟然不小心把心里对温烈的称呼喊出来,他有些讪讪,说:“因觉得烈公子很像兄长。”
温烈没有责怪他,还安慰地摸摸他的头,对他说:“无事,你也长得像我弟弟,你若想喊,以后就唤我‘长兄’吧。”
阿迟打蛇上棍,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长兄!”
温烈对他笑笑,笑得人心里暖暖软软的,说:“你只一个浑名叫山娃娃,不大好听,我来为你取一个,叫‘阿迟’好不好?”
“chi——”阿迟默念着这个字,觉得这音干干脆脆的,和‘山娃娃’一样都挺好听的,于是点头应下,问:“‘迟’是什么意思呀?”
“迟者,徐行也,徐就是慢慢的,徐行就是慢慢地走。”
“原来这名字是这意思。”阿迟弄懂了,这也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他想温烈果然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别人见他反应慢不理解话意都笑他骂他‘缺根筋’,但温烈把这些变成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温烈在庄子里的时就很忙了,阿迟以为回到家他会纵情玩乐、日日出去骑马打猎,但没想到他在家里比在庄子里更忙,有时候一旬都见不到他一次。虽然温家的宅子里圈了泉和草场,可阿迟总提不起劲儿来玩,只爱坐在堂屋里看天上的云来来去去。
他终究是在风里长大的孩子,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就有些怏怏的。他想念庄子里的阿嬷和阿姊阿弟,还想念阿祖的坟,坟上总有一圈漂亮的小白花。不过温烈来陪他的时候他就不难过了,温烈摘了佩之后身上有一种浓浓的伏羲庙里的味道,带着香火气,很好闻,闻了后会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刚吃饱之后一样。温烈也比他身量高许多,依在他怀里的时候像是依在一座山上一样,很舒服,让人很想睡觉。
可自从缓公子出事后温烈就有些不对了,他有两个弟弟,但对其中一个的关心却远超另一个,阿迟从没见过缓公子,但是却常常能听到关于他的事,他与温烈架吵得极凶,温烈也开始变得十分消沉,阿迟本想去劝温烈,但去了房间却说不出来什么,因为他也觉得这事是温烈的不对,缓公子与王公子情投意合,他不知道温烈在反对什么。
长都渊那事也是,温缓跪在院外叩首的时候温烈就坐在临近的廊下默不作声地喝茶,脸上有不忍也有快慰,两种极其矛盾的表情让阿迟疑惑。他觉得温烈是在报复温缓,可他想不明白他为何报复。
直到缓公子这次受伤住进院子了他才有了线索。温烈说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所以从来不许他住进自己的卧室,但这个别人并不包括缓公子。
他生病的时候闻一闻温烈身上的味道就能好受许多,但温烈总有忙不完的正事;可缓公子只是从外回来太累了,温烈就要把案台都搬到房中日夜守着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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