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年长的守卫。
温缓父亲坐上家主位后十分严苛,时常叫内卫部曲互相举报来防止他们抱团反抗,且惩罚的方式都很凌厉,就连浮鸽这种内卫里的顶尖人物都曾因绷不住笑而被他父亲送去扎了几针让他再做不了表情。所以即使他们当时想帮他也无法,只能背着人自己来,谁知道旁边自己的同僚好友会不会私下出卖自己以求功劳?
温缓将一碗粥吃的干干净净,那年长的守卫又摸索着将一块手掌大小的东西放在他手上,说:“公子藏在衣服里慢慢吃。”
温缓收回手一摸,发现那是一块儿结结实实的米糕,带着点白糖的甜香,省着点吃够吃上一段时间的了。
那内卫似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止住了他,说:“算上长都渊,我兄弟已经欠公子两条命了,这不算什么。”
东西都收好了,他离开前却又靠近门洞低声补充了一句,说:“家主此行无道,激起了许多门人的反感,问雁已经在劝说众人联合请愿了,公子且忍住,不日就能出去了。”
温缓听到‘出去’,直觉迎面刺过来了一抹刺目的光,他已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再想起之前和元熠在小船上的日子竟觉得恍若隔世。
他默默地抱着膝盖坐在自己的外袍上,缩成了一团,轻轻哼起《挑兰灯》的曲调来。
怎么办,他真的好想元熠。
那种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程度。
过了没多久,温缓父亲身边的长随又来了,他们已经知道了温缓与元熠私结婚约的事情,又因为温紾已经‘回’了龙船,所以十分愤怒,勒令温缓不要鼠目寸光,即刻与元熠断交,将位置还给温紾,这样对温氏对他自己都好。
这话其实在温缓初入静室的时候就来说过一次了,不过那时温缓昏昏沉沉的,只一口拒绝并未说出什么。这次父亲许是听说了温缓在静室几近癫狂的事,觉得他扛不住了,于是又叫来长随问温缓的想法。可谁知温缓依旧是那般不动如山的‘不,绝不’。
长随气冲冲地走了,回去之后定然要再去告他一状,温缓却不太在意了,他父亲母亲已经把静室都用上了,手里应该没有其他的牌了。
温烈是跟在长随后头来的,他没带侍从,提着灯一个人来的。他来时温缓正背对着石门朝里坐着,嘴里哼着一首小调,温烈本以为他在哼最喜欢的《子夜歌》,可站了一会儿才听出他在哼一首南曲。
“烈公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温缓依旧背对着门发问。
“你还在同我赌气?”
“——”
“好了,好了,长兄不提了,”温烈将手上提灯用衣服盖住,席地而坐,问温缓:“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脚步声听出来的,”温缓在静室里待太长时间了,灯光暗下去他才能转过身来:“我还听出你此行来是来给家主夫人做说客的。”
“我是来看你,不是为别人做说客。”
“所以你不会继续说服我离开元熠吗?”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步步错下去。”
温缓没再同他争论这些,他已经逐渐认识到他和温烈决裂是迟早的事,他不理解温烈冷血虚伪,温烈认为他愚善痴良,他们本就是不是一路人,长大只会渐行渐远。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会变的,缓儿。”
“你这些年在温氏过得真的好吗?”
“好,因为有你在。”
“除去我呢?”
“人活着就是要受罪,而不是过好日子。”
“那如此活着是图什么呢?就为了每日痛苦?”
“活着就是活着,活着就已是全部了。缓儿,你平日最懂这些了,为何要问?”
离开这里吧,长兄,”温缓回头对他说,这是他对温烈最后的真心真言了,说:“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离开关中。”
“去哪里呢?建康吗?”
“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天地宇宙无极,人活一世不过百年,长兄也随性些吧。”
“你还是想说服我放你出去找元熠。”
“不是的,”温缓对他摇摇头,“我身体太差,走不远了,要在这儿等他来接我。”他看向温烈,表情很平静,像是回到了他们还小的时候:“我此言全是为长兄考虑,走吧,走出去,外头山高水阔,带着你的部曲幕僚,走吧,别把自己困在这儿。”
温烈能听出他所言真诚,也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确实心动了,可此时已经走到了最后时刻,成败在此一举,他已经为此献祭了太多东西,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也摇摇头,眼神里尽是怅然,说:“可长兄已经走不了了,我前头没别的路了。”
“长兄还年轻,又有能力,前途一片光明,为何要如此说。”
“因为你不懂,”他说着,目光有些缱绻地看向温缓,可惜静室太暗,那被外袍盖着的一豆的烛光谁也照不亮,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是你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事对我来说有多么艰难,或许你知道了也会不以为意。”
“缓儿,我是真心想对你好的,可是好像总找不到方法。”
“你到底为我做了什么?”
“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有时真不懂你,”温缓朝他开口,即使说着这样的话,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你伤害罔顾我意愿在先,却又说自己有苦衷;我掏心掏肝地来劝你,你同我说你没得选,我问你有何顾虑,你又不告诉我,那些‘我不懂’的事情到底是真不懂还是根本不存在。”
“是你真不懂的,”被他这样质问,温烈一丝怒气也没有,说:“一些你懂得越晚越好的事情。”
“——”
“你如今还不肯与元熠撇清关系吗?父亲本不想关你这么久的。”
“——”
话说到这里,已然说尽了,两人都再没什么想说的了,温烈起身离开,说:“我已经猜到你不会放弃的,你认定的事无论多困难都不会放弃,你看,你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但我却总能知道你会怎么做,缓儿,这不公平。”
他将灯提起来,继续说:“我也再不想看你受伤了,可也做不到,虽然不想承认,但无论是王十九还是元熠,你受了委屈我都没法替你出气替你讨回公道,这也是我极力阻止你的原因,真是为了你好,不全是私心。”
两人之前又出现了一个沉默,就在温烈以为温缓不会再和他说话的时候,温缓却突然叫住了他,说:“对我好真的很简单,就是不要骗我,不要强迫我,答应我的事要做到,做不到的事不要轻易许诺——”
“还有,不要总是嘴上关心我,要落在实际上,要做出实事,多小都可以。”
没有料到温缓会这样说,温烈在惊讶中转身,却只看见了一道冰冷的石门,他对着石门点点头,笑了:“知晓了缓儿,长兄知晓了。”
第81章 阿迟
温烈从静室出去的时候眼睛被阳光晃得几乎都睁不开了,用袖子捂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好。父亲派来日夜看着温缓的长随就坐在静室出入口的位置,见到温烈出来,过了好一阵才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朝他走过去,与他过问劝说的具体情况。
温烈也对他笑笑,但笑意未达眼底,只是搪塞说已经有眉目了。
那长随‘哼’了一声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将温烈刚进去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到的点心黍饼还给了他,说:“静室禁止私夹物品进入,家主宽容才准许您来劝说二公子,您以后可是要接家主位的人,怎么还能明知故犯?”
温烈没再理他,转身就出门了,这种人与大局无关,可以等过两天再收拾。
他回去的路上正遇见从他父亲的院子气冲冲回来的问雁,七尺粗汉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秋天里就穿了一件工衣还全身都是汗,他额头也有伤痕,一看就是在他父亲的院子了跪狠了。
问雁看到温烈,立刻请他近前说话,温烈不想叫人看见,于是在附近寻了间屋子。问雁当然不可能知道温缓替婚的事情,温烈与他说的时候刻意引导他去相信父母是因为温缓执意要开长都渊这事才罚他。
这种解释的可信度很高,父亲是那种分毫不让、睚眦必报的人,能掌家这些年完全是因为祖父过世得早和温氏先祖的积善,如若祖父再晚死两年也足够撑到温烈能控制住局面。
温氏现在的部曲佃农再到内卫侍从,没有一个不受迫于他的严苛和高压,而之前他父亲也有过大旱时拖着不放粮救佃的先例,众人早就不满他了,这次长都渊的事情是个完美的导火索。现在他父母已然是卡在洞中的野彘了,前不能把温缓放出来恐得罪永宁王府,后不断有部曲内卫询问抗议又不能不放温缓出来,是进退两难。
问雁说静室外守着的长随今晨到部曲营地去了,当众与他们讲了二公子在静室有多狼狈多卑微的事,说二公子饿到要跪求守卫施舍粗饼的程度,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许多细节,他还站在下面一板一板地抽打教训下头那些不当差的部曲,说‘家主就是温氏的天是温氏的太阳,所有人都别想违抗家主的,就算是二公子,如今不也如此狼狈吗?恒阳恒阳,家主这个太阳永不下落’,他说得得意洋洋,却不知道下头的人咬着牙已经要挥拳招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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