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9)

  现在已经掌灯了,本来时候就晚了,躺一躺不打紧,再说就算有问题,这些婆母又是怎么身份,敢径直走入卧室来教一房主人做事?

  虽然典礼上温缓昏倒了,但并不影响温紾房里人员的安排,母亲有些防着温缓,直到典礼也没把随行人员的花名册和物品单子拿给他看,现在房中配的人应当都是母亲在恒阳安排下的。

  温缓扫了她们两眼,心里有了点数,但现在刚上龙船,不方便动作,他没接这话,只是遣人将浮鸽唤了进来。

  世子刚刚在卧房里守着温缓,浮鸽不便待在梁上,于是在外室候着听令,听到温缓传唤,他从外间走进,还是那番毫无表情的挺直模样,一进来就单膝跪下在温缓面前行礼:“问公子安。”

  温缓打发了杵在这里的人,叫他近前说话,问了他当时自己昏倒后事情。浮鸽言辞简略直接,十分生硬但有十分充实,极少有无用的修辞。他说温缓当时昏倒后就被带到了偏厅,温缓的母亲立刻叫了药房的人,大夫来瞧过之后只说是酒气上头激了一下,用针下风池穴就好了。但世子觉得晕倒就是累着了,不可如此莽撞行事,坚持带温缓回了龙船,回龙船后他在卧室守了许久,一直守到温缓醒来。

  这些都和温缓猜想得大差不差,不过随后浮鸽有些犹豫地补充了另一件事。他说温缓昏倒时世子和温烈都在近前,温烈在世子之前就反应过来接住了温缓并想直接带他去偏厅,但世子推说手上系着红线不便劳烦大公子,后面回龙船时,温烈说要遣人送他们回去,但世子拒绝了并一路将温缓抱回了龙船。

  听他这么说,温缓不再疑惑为何世子要在他床边守这么久了,看世子的身形就知道他练得肯定是轻灵的那种功法,穿着那么繁重的礼服还得抱着个人,这一趟走下来估计得缓好久。

  至于温烈,温缓还没琢磨透缘由,温烈说话时肯定激着世子了,多半还是故意的。其实不光是这事,典礼前温烈也表现得很奇怪,那日涂药的事温缓想起来仍觉得不自在。温缓猜他或许已经知道了顶替的事情,但这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

  确定所有该知道的事情都了解清楚,温缓就想让浮鸽离开了,折腾了这么久,他觉得腰背都不太舒服。

  浮鸽本应该离开,但是他见温缓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问:“公子身上的针是不是移位了?”

  温缓植灵子的时候浮鸽没跟去,又觉得父亲身边的人也不会宣扬出来,这事他嫌丢人,本以为浮鸽不知道,现下被他点出来有些窘迫,语气有些急地回他说:“无事,今日忙了一天,你先去休息吧,这里不妨事。”

  “卑下为公子驱使,不怕劳累,”浮鸽竟然将他的话顶回来了,但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说:“但既然公子要求,我这就离开,灵子针纤,须得平躺才能观出一二,公子发现取针困难时可直呼我进入。”

  “还是说我离开时为公子从外间喊个婆母进来?”

  这一下把温缓问住了。

  看见温缓为难,他又提议,说:“又或者说公子打算先搁置一段时间?”

  “但今日公子在典礼上晕倒,世子十分忧心,如果公子一直这么忍下去,恐怕这几日就得看元氏的府医了,不过这次就没有夫人来遮掩了。”

  温缓想要反驳他,但又无处可驳,只得长痛不如短痛,说:“如此这般就赶紧动手吧。”

  他说着就走进了屏风后面换掉了衣服,只穿着一层单薄的中衣躺在了床上,长发如溪水般从肩上滑落,露出腰背上的点点血迹,看上去有些凄艳。

  浮鸽检查了一下灵子,发现果然有几枚移了位,只能慢慢调整重新固定。因为功法的原因,他指尖温热,存在感极强,游走在身上更让温缓觉得难以忽略,整个身体僵硬如板。

  浮鸽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又不好说些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腰背,说:“二公子别再在意疼痛,我下手快,不会太痛,请公子放心。”

  温缓尽力放松了,但效果不好。浮鸽上了龙船后要比在温氏的时候灵了许多,纵使他还是那么一副呆板的模样,温缓猜他之所以知道灵子的事情可能就是从那日自己与父亲内侍说的那没头没尾的两句话中琢磨出来。温缓想了想,语气很肯定地对他说:“你绝没有看起来那么呆板。”甚至可称得上练达了。

  “卑下谢公子夸奖。”浮鸽八风不动地打开随身药瓶,又从怀中摸出一块棉布手帕给他,说:“我得动手了,公子要是疼了就咬住帕子,千万不要出声。”

  温缓将手帕塞到嘴里,点了点头。

  “在家主身边听差,呆板的都活不到现在。”浮鸽的声音低了下来,说:“阎王要我三更死,我也得赶在两更半前把家主的差事办了。”

  他一说完就快准狠地推了一枚灵子,直直戳穿了血肉,但还没等疼劲上来他又稳稳地将针调回了原处。温缓还在琢磨他说的那句话呢针就被调整好了一枚。

  温缓:——

  虽然浮鸽下手迅速又稳准,但是该疼得还是很疼,每次他调针之后不等血珠冒出来就将药膏敷上,不让血气溢出。传闻白玉京中皇室贵族家中都置放绢素屏风,上绘家中景致,一旦家中人见了血或者有玄法巫蛊的迹象,屏风就会警示主人。虽然不知道这传闻真假,但是还是小心为妙。

  背上移位的几枚调整过后他停顿了两刻才来取衣服,好让伤口上的药膏起作用,他知道温缓不信任他,不过他不急躁,只担心温缓会将他放在一边,只要温缓用他,他就能取得他的信任。

  好不容易将全身的伤口都处理完,温缓靠在床头上休息,冷汗浸了中衣。恍惚间闻到了一丝幽幽的金桂香气,他有些疑惑,问浮鸽:“这都快进夏了谁在帐子里点的桂香。”

  “——”

  “你闻到了吗?香是好香,就是有些浓了,显得媚。”

  桂香得若有若无的才合情调。

  浮鸽本来就有些面红,再听温缓问这一句更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他也算出过不少差事的,从没想过自己脸皮这么没用。

  温缓只见过他刻板沉闷如同器具的模样,还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颜色,一下子领会到了那桂香就是自己的信香,顿时觉得自己有些逾矩。

  他收敛了笑容,坐正了,错开了这个话题,说:“今日晚了,你也忙了许久,早点回去休息吧。”

  “无碍,”浮鸽摇摇头,面上的烧红还没褪去就又是那副刻板模样了,他站起身来为温缓解开了床栏的系带,把帐子放了下来,说:“公子今日寅时未到就起来,刚刚又见了血,还是早点休息吧。”

  温缓蹙眉,他还惦记着外厅的那些人,外头乱成一片,好多事都亟待打理。

  “不急,”浮鸽对他说:“明日起来也是一样收拾。”

  浮鸽说的也对,温缓听了他的话后放心下来,束了头发就躺下了,今日太长了,他几乎一个瞬息就睡着了。

  浮鸽在床头的踏板上坐了一会儿,等温缓睡熟后才伸手将他的手掌展开,温缓忍痛时喜欢攥拳的习惯还没改掉,他在他掌心发现了好几枚小月牙似的血痕,给他涂上了药才轻悄离开。

  第8章 世子妃长,世子妃短

  温缓一睡睡到了转天卯时二刻,本可以再睡两刻钟,但外间已经有了走动的声响,想到这一天中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他就再也躺不下了,于是坐起来换了身素净的外衫。昨天睡下的时候还没觉得,今天晨起的时候觉得全身酸痛,并且昨夜敷过药的伤口也开始疼痒起来。

  换衣服的时候难免触及伤口,行动有些迟缓,他这身衣服换了足足有一刻钟,刚换好就听见脚步声朝这面而来,是昨夜被他打发到外间的婆母。她绕屏风进了内室来叫他,一见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世子妃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还是说紧张得一宿没睡。”

  “世子妃自己换衣裳做甚?为何不唤人进来?”

  “您如今刚刚‘新婚’,穿着如此素净是不是太轻慢世子和元氏了。”

  温缓:——

  三句话短短几十个字,怎能做到字字都惹人心烦,‘世子妃’这名头也听得人头疼。

  她见温缓没理她,径直拿起镜台上的木梳想要为他束发,说:“丘姑来为世子妃束一束发,听说建康流行的都是低髻,自在些也容易讨世子喜欢。”

  她说着总不见温缓回应,不由得朝镜中看了一眼,谁想到竟直直地对上了温缓的眼睛。他脸上并没什么外露的神情,但那一瞥却好似警示,叫她心里一紧不敢再试探拿捏他了,于是问:“或者您想要什么别的发式的?丘姑都为您束起来。”

  温缓垂眼,那一瞬的锋芒被收了回去,他又变成平时的样子,说:“梳个利索的就好,发式不要太紧。”

  束了头发之后温缓出了屏风进了外间。昨日他是横着进来的,这会儿才能好好看四周。元氏给温紾安排的房间是个连房的套件,最大的房间的是寝室,其次是中厅,侧边是佣人房并琴房,中厅朝南的位置靠着窗,窗户推开之后就是一片淼淼水声——龙船已经开航了,此时正在顺流向东航行。因为是在船上,房间并不大,比温缓之前的院子还要小些,但收拾得很舒适,陈列十分精巧,摆件用具也都趁手合用,看得出花了心思且品味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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