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温缓醒了,龙船上候着的元氏管事就通报进来了,昨夜温缓晕得突然,他们还没来得及与他见礼。他们都穿着永宁王府形制统一的衣服,风裳水佩,看着倒是清雅,不过凭借衣服很难看出品阶。几个管事的年纪都差不多,而立刚过的样子,身上都佩着环带压住了信香,不知道是乾坤还是中庸。
他们带来这几日收的帖子和关中姻亲送来信笺,还带了了今日的菜牌,话说得很熨帖,说是温缓昨日身体不舒服,怕让他伤神,请他这几天在舱内吃饭,好好修养,过两日再摆席,这几本册子随他看,有事就直接叫管事,世子叫他们这几日都候着。
温缓翻着他们送上来的帖子,心思却放在了传信的人身上。温烈说龙船上有两个管事,一个是永宁王府来的,一个是跟着世子的,他得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说起来昨天我昏倒,也未与永宁王殿下通信,如此大事没能同长辈说一声,真是太没规矩了。”温缓抬起头,装出一副温吞又腼腆的模样,说:“希望王爷不要责怪我失礼才好。”
温缓刚说完话,丘姑就加了一嘴说:“世子妃真是糊涂了,此时应该改口叫王爷为父亲了。”
几名管事瞬间就不说话了,温缓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叫她去一旁候着,又问:“说起来有些羞愧,我在家中的时候就性子软,行事常有不妥当的地方,建康关中习惯不同,我也怕一个不注意犯了什么忌讳,以后还得需要诸位管事提点提点。”
他这话放得低,管事也不好再议丘姑刚才多嘴的事情,有个束高发的管事率先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笑,令人如沐春风,说:“紾殿下如此说不就是见外了?咱们府上没这么多规矩,殿下如何自在就如何来,至于通信,昨日熠殿下已经手书了一封,尚未发出,紾殿下若是有意,可写好后同熠殿下一同发出,倒也圆满。”
温缓住的套房里本来就有书房,但龙船管事考虑他新来船上,可能想要跟温氏的人一同,就将其中一件小室改成了佣人房,但里面的东西还是备着的。
发信相关的事是束高发的那个管事吩咐人来做,观他行事,温缓基本确定了他就是王府管事,并且似乎王府派在龙船上的权柄更大一些。为了确定,他又问了管事的名字,说是叫青蓼,也和温烈曾经与他说过的名字一致。
双方简单地打了个照面,事情也都说完,管事们见了礼也就都回去了。今日摸底,温缓大致清楚了王府的行事风格——目前看来,王府规矩清楚,管事做事也稳重利落;管事们知道温缓虽然看着纤弱,但是个拎得清的明白人,而且不爱拿腔作调。彼此都对彼此的表现很满意。
临走了,温缓仿佛随手一留般的留住了其中一个管事,这个管事明显比其他人年龄小一些,而且站在刚刚说过话的几个王府管事的后面,很像温烈跟他提到的世子身边的那个管事。温缓推说将他留下是想要请他在信笺平安送达王府的时候同他说一声,那管事稍有些迟疑,但还是答应了。
摸完底,温缓喝了杯茶就拿起管事们刚送来的菜牌,说是菜牌,实际上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都是些精细但实在的菜目,没什么光为了摆盘的菜,开头的两页还专门附上了从温氏抄来的菜单,都是过去温紾常吃的。
温氏的习惯同关中一样,都是日再食,元氏则是日三食,每餐的餐品也各有侧重,元氏早上的这一餐吃得早,更像点心,温缓此时还不饿,也吃不惯温紾常吃的那些油酱菜,只圈了几个看着新鲜的建康点心。
菜牌传下去不多时膳房就来人送点心了,温缓没到过建康,不太了解建康的吃食,不知道一种点心也就两三个的量。膳房觉得那两三样点心摆盘太局促,又照着世子今日的菜单为他上了一份,每个点心都玲珑可爱,缺点就是都是甜的。温缓虽然不饿,但也看着夹了一些吃了。
吃过了点心,温缓叫人把琴房收拾了,放了张大字桌进去当书桌用,腾出手来开始处理温氏来的佣人。刚上龙船,元氏管事之间的利害关系还没有摸清,温缓本来不想这么仓促的,但是他们行事太肆无忌惮了,现在暗中就已经连成了线,若不尽快收拾了等温紾回来更切割不干净了。
温缓母亲准备了一打人近身侍奉,每人分管不同的差事,有的差事是在近前侍奉,有的差事一忙要忙一天,领头的那几人必分在明和在暗,丘姑目前看来算是一个明着的靶子,但肯定还有两三个别的人暗中指点,因为她蠢得挂相,除了明着给温缓添堵外没什么别的用处。
观察了几日,温缓圈定了几个人,叫他们上前来问话,他们表面上恭恭敬敬挑不出一点错来,但态度十分倨傲,温缓根本使不动。他们可能都知道温缓并不是‘温紾’,觉得温缓总要顾忌着家里,所以一个个都想拿捏他。温缓当家的时候他们还在温缓母亲身边,没怎么被整治过,听到别人说二公子厉害也以为是捧他。
他们见温缓按兵不动,还以为是他招式用尽束手无策,越发得拿腔作调起来,一个威逼,故意将他的处境说得危机四伏——这倒没什么难度,因为温缓此时就如同站在一条薄冰覆盖的河面上;另一个利诱,说会帮他绸缪留在元氏,会帮他摸清楚世子的喜好和永宁王府的私隐。
她们的这些手腕粗浅,但足够直接,如果是涉世未深的年轻坤泽极有可能被她们拿捏到,等他真听信了,她们就掌握了他的把柄,既可以威胁他要把这事回禀温氏,又可以威胁要告知元氏,不管哪一条,她们都掌控住了他,就能借着他在龙船上兴风作浪了。
第9章 跟你二公子动心眼?
温缓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天,终于等到一个不错的机会。之前温缓留下的那个管事过来回话了,说是寄出的信笺已经送达永宁王府,因陛下特准世子使用加急的信道,所以应当半月左右就能收到王府的回信,请他放心。
经过几日粗浅的摸索,温缓已经知道他就是世子身边的那个管事,名叫时锦,‘温紾’生着病,他也负责帮‘温紾’代管温氏送上来的随身陪嫁。今日他来了,温缓正好当着他的面把那两个领头的叫到近前来听话,再一次叫他们拿出温氏随礼的单子和人员花册。
有元氏的管事在,他们不敢阳奉阴违,又实在无法,只能磨磨蹭蹭地拿出一个假册子出来,温缓不用仔细看就知道清单保准不全,于是又问时锦要了一份元氏当时的造册,温氏随礼要入库,造册至少都是一式三份的。
时锦有些迟疑,但还是转身照做了,温缓知道他这是去禀世子了,但他并不担心,今日他要处理的温氏人,他有这个权力,世子也没理由拦他。
时锦很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库房的人,方便温缓随时问话。整个龙船的气氛都有些紧张,在这之前,温缓已经挑了两件小事惩戒过两人了,所以心思灵通点的都知道温缓今天要发难了。
元氏的造册一呈上来,温缓都要被气笑了,因为两个册子放在一起,假册明显比元册薄,那厚度的区别肉眼都能看得出来——这些人真是造假都造不明白,温氏出身的人办事就办成这样,温缓都跟着丢人。
温缓打开元氏递上来的册子,一打开只觉得一股金玉宝气扑面而来,上面的每一个墨点仿佛都闪着华光,看来温氏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温缓将册子扔到她们面前,说:“你们二位倒是来给我讲讲,缘何给我的册子少了这许多东西?难不成还做着这弥天大梦想要据为己有吗?”
那两人立刻跪到,尽管心里念着温缓不敢轻举妄动,但还是有些颤抖。伪造册子是他们想出来的对策,就是不想给温缓看见真正的造册,这也是温缓母亲的吩咐,可这里面的缘由岂能在元氏龙船上讲出来?所以两个人无从解释只能一个劲告饶。
温缓见他们二人虽然告饶但眼中毫无惧色,知道光凭这点不够。他叫人将她们两个和丘姑一并带到内室,屏风一架,内里说的话外间谁也听不到。温缓甚至还叫了浮鸽过来守门。
那两人一个是温缓母亲身边的婆母,一个是曾在父亲房中管份例的姥丈,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坤泽。他们进了内室之后迫不及待想要说话,仍不相信温缓敢如此给家中下脸,想着今日先让他借元氏狐假虎威一番,晚上就写信回恒阳给温缓告点黑状。
温缓却没给她们这个机会,还没等她们跪好就将一个匣子砸到她们面前,扣盖没有扣紧,里面的信笺滑了出来,每一封都洁白如雪,折叠得整整齐齐,正是他们前几日发回恒阳的家信,却一封都没发出去过。温缓前几日借着要给永宁王发信的借口常常叫底仓的人来问话,他们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截住了信笺。
他们见了信笺,脸色才有些变了。
“我现在打开这些信笺,也看不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吧?”温缓问。
那两人被抓到信笺,慌张之下开始卖惨,说离开恒阳这么久,未免有些想家,所以才写了如此多的信,如果温缓不高兴的话她们以后都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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