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缓从匣子里取出三封信来,读了读。信的内容很朴实,只讲了一些龙船上的生活,提到‘温紾’的部分也都是好话,最后还想念了刚刚出生的小孙,内容中毫无逾矩之处,要说奇怪也就是信长了一些。
“倒是情真意切,让人看了都想落泪。”温缓又问了一遍,说:“那这里面没有一些不该留下的内容吧。”
两人喏喏应了。
“所以,”温缓加了重音,说:“我用水浸一浸,也不该有些东西浮现吧?”
他们这才脸色大变。建康关中距离太远,正常递信都偶有丢失,传递隐秘消息更是困难,所以两个婆母先把要传的消息想好,再写一封絮絮叨叨的家事,把想要传递的字都用上,写好之后再将温氏特制的粉剂投入水中,用笔蘸着这水把那些字都圈起来。粉剂里含有一种特殊的石粉,遇水则有微弱的光亮,干了之后附在纸上,没有一丝痕迹。
这方法简便,而且隐秘,两个婆母根本没想到温缓能看出来。但温缓没觉得自己做得这一出有什么高明的,温氏就这么一大点地方,他自己也当过家,那点手段都差不多。
温缓取了桌上烹茶的山泉水蘸湿了手,指尖玄力流转,那些水珠被玄力催生成一片细腻的水珠,再一运气就均匀地喷在了信纸上,慢慢的,水气渗透了纸面,那些被圈住的字也慢慢显形了,上面的内容并不新鲜。温缓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如此短视的两人都知道说什么话最能让他父母激到。
“两位不给我解释解释?”温缓问道。
他们看大事不妙,立刻说此事是家主和夫人吩咐的,他们也只是听令行事,还说公子都这般处处被家主夫人管束着,她们这些随从又能如何。并不相信温缓能对父母派来的人如何。
“两位还知道自己的身份是随从呀?”温缓笑问道:“观两位行事,我还以为祖父多了两个阿姊呢。”
听到温缓这么说,两人又是一番悔恨顿足,接连表忠心,说以后一定管住嘴,一心一意给温缓当差。
“是为我当差,还是为世子妃当差?”温缓淡淡地问她们。
两人起初还没反应过来,随后脑子稍微灵活点的那个直呼:“即为公子当差,也为世子妃当差,但最重要还是为公子当差。”
温缓没说相信也没有反驳,呼人重新送了笔纸进来,让她们重新写。两个婆母中只有一个粗通文墨,所以写得很慢,温缓也不催她们。两人一边写,心里一边过小九九。
他们在心中掂量,觉得温缓如今不过是看着威风,脚下踩的却是一座危楼,只要将此事混过去就好,还是得紧着家主和夫人的差事办。
信笺写好,笔墨有些凌乱,但是内容扎实,圈起来的字也陈述正常。两个婆母把信递给温缓的时候他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专注地读信。
他读了一柱香的功夫,也没说什么什么,那两人的心也从忐忑变回了正常,她们正想着温缓手腕再高毫无依仗也使不出来的时候,温缓又是那般淡淡地笑了,笑容里带着嘲弄。他将展开的信笺折了回去,信纸被他几下折成了精巧的相思柳叶。
他摆弄着手里折叠精美的信纸,问道:“这样难堪的场合,两位竟然还想得到折柳叶,心思未免太过玲珑了。”
“毕竟之前折的信纸都是最普通的三叠式呢。”
两人连忙辩解说是心慌所以不自觉就叠了复杂花式,温缓却已经厌倦了,觉得这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将在屏风外守着的浮鸽也叫了进来,说:“今日龙船上说得上话的温家人都在这里,我也好打开窗子说亮话。”
“先说你们二位,”温缓直接点出要害,说:“你们一共领了两个差事,一个是帮着温紾坐稳世子妃位,另一个则是帮着我在元氏面前掩盖并监视我举动,遇到合适的机会就用水圈字发密报回去,被我发现或者情况有变就将信纸折成不常用的花式,意思是此信不可信,我先前不说只是懒得管,但二位是越发胆大了,竟都想着管起我来了。”
“家主夫人的差事确实难以违抗,但两位别忘了远近,家主的赏赐得荣归故里后才能拿到,而我就在近前,要赏要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两位在温氏侍奉已久,这个轻重能掂量清楚吧?”
那两人哑口无言,彻底没了说辞,前面他们还带着侥幸,此下没了想法。并且温缓都不是猜的,而是实打实都清楚。
“我所求不高,只要诸位安分听差,等到紾儿上船则万事大吉,谁也短不了赏,可要有人再生事端,或者心思不正吃里扒外——”
“水路凶险,吃酒吃迷糊了掉进运河里也是常事,到时候尸首都找不见,遑论富贵前途。”
温缓语调和缓,甚至显得弱势,但那两人却再也不敢轻视他了,甚至不敢将他说的‘掉进运河’看作是威胁,觉得这就是温缓的行事宣告——谁心思不正,他就把谁处理后扔进运河。
温缓说多了话,低头喝了口茶,又问:“诸位明白了吗?”
温缓都这般说了,还有谁能听不明白吗?
浮鸽从刚才起就站在温缓旁边没有说话,他进来的时候那两人还有些忌惮,但说着说着就忽略了他的存在。此时温缓训话完毕,他却第一个转向温缓,在他面前跪下,脊背挺得板正,说:“浮鸽愿听公子差遣,为公子披荆斩棘、肝脑涂地。”
浮鸽是温缓父亲眼前的红人,最得看重,现如今也都恭恭敬敬地对温缓低头,那两人更没什么可犹豫的,也痛快地躬身对温缓行礼,表示以后听他差遣。
收拢了内室的事,温缓松了口气,挥手让那两人去将这些天给温氏的信补上顺便整理一下仪容,省得叫元氏的人看着不雅,屏风内只剩下浮鸽还跪在原地。
温缓将杯中的残茶饮尽了,一股带着涩气的凉意直冲他的胃脾,他不禁打了个轻微的寒颤,浮鸽见状取来暖盏为他倒了杯热茶。
温缓接过了暖盏,取了一个茶碗倒了茶后放在自己对面,然后示意浮鸽坐下,开诚布公地问浮鸽:“郎君听我父亲的命令跟在我身边,恐怕不止是看管我吧。”
“公子以为如何?”
“如若我同元氏坦陈替婚一事或试图取得世子好感,郎君是不是可杀我?”
“公子多虑了,家主明白公子知道轻重缓急,不会做这样的事,如若做了也一定是有自己的缘由。”
“郎君还是没回答我。”
“公子不必如此防备——”浮鸽知道搪塞他没用,所以干脆只说了:“家主并未许我伤二公子性命,这一点公子可以放心,只是、只是如果公子想要独占世子,家主许我废公子功法。”
若是温缓真的心有怨恨想要献媚于世子温氏可能不仅不管还乐见其成, 但他是中庸,世子还有婚约,若是他想要取温紾而代之,浮鸽就会废了他功法。去了功法温缓恐怕只剩半条命了,争也争不过温紾,两兄弟间还是能保持一个诡异的平衡。
再想到之前想不通的灵子的事,温缓只觉得可笑和恶心。
“那郎君又为何帮我?”
“家主将我指给公子,我理应照顾公子,公子何必言‘帮’。”
“郎君既然能将我父亲的命令告诉我,为何此事还搪塞我?”温缓展出自己的左手,掌心处还有结痂的月牙状伤口,说:“郎君为何为我做杂事,为我涂药,刚才又为何第一个表明立场?”
家主令并不能解释这些,浮鸽作为得脸的内卫比其他人更知道如何阳奉阴违。
浮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温缓,他瞳仁颜色很浅,看上去有些同气质不符的柔软,他看着温缓,慢慢地说了个名词:“稚堂。”
稚堂就是教幼童的学堂,是温缓主张办的,在祖父的支持下勉强能支撑,专门收纳温氏门下部曲佃农家中的适龄小童,稚堂里虽然教得东西少,但也算是给人开蒙了,不过后面温缓父亲当家,稚堂撑不下去也关闭了,这么多年过去,温缓以为已经没人知道了。
“我本是温氏农户之子,有幸才能在稚堂开蒙,公子与老家主前来,我曾见过公子一面,后来关中大旱,我父叔皆去去往西北充丁,母丧后我无处可去,幸得识得几个字才被温氏选中做内卫,公子也算救我一命。”
浮鸽这么说,温缓倒是有了点印象,当时祖父身体已经不好了,但还撑着去四下巡地,怕门下不稳、人有难冤,稚堂讲习的时候温缓还同学生一起听过。
“更别提还有长都渊,”提到这些,浮鸽侧过头去,轻声说:“其中也有我训练时的同伴,公子几次为长都渊奔走,我都看在眼里,此次又为长都渊忍辱,我也看在眼里。”
浮鸽待他尽心,他还在家里的时候就有过猜想,但只想到是已故祖父的荫庇或者母亲少见的温情,但没想到是为他招来无数冷嘲热讽的稚堂和长都渊,一时心情有些复杂,问:“人人都说我做这些是沽名钓誉,你不觉我目的不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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