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为何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何倾慕殿下。”
元熠小心把温缓放在竹床的下床,低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说:“我不用问呀,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当然,他之前担心肯定还是担心的,他能察觉到温缓是有些喜欢他的,但是这个喜欢份量多重他并不清楚,加之温缓爱偷偷看他,所以总疑心温缓只是恋慕他容貌,后来知道温缓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委屈,又担心他只是因为自己给出那些微不足道的关照和尊重才喜欢自己的。
不过直到在他们两人在戈壁上遇险,温缓一个如此痛苦都不信神佛的人一边背着他一边恳求诸天大神给自己一条生路,还哭着求自己别死。
等出了戈壁,自己几贴药一把针下去就全好起来了,温缓却又熬得气海空乏,连人都瘦了一圈下去。
温缓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问他:“是因为戈壁上的时候?”
“还有狂沙城我背着你的时候,”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了,元熠趁着换气的时候补充,说:“后面我看你睡着了,想要把你放下,但你一直不放手。”
“这又如何了?”
“不如何,不过是我知道你防备心重,在不熟悉不信任的地方其实很难睡着,龙船上你睡在我卧室时,病得那么严重夜里还总睡不好,在沙船上的时候也是,门外一有走动声你就醒了,可在狂沙城你伏在我背上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我醒来的时候不小心把你弄醒的,”元熠说完又问他,“二公子,你明知我能看透你许多隐秘,为何还要一遍遍地确认?”
“可能有些事情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吧。”温缓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水泠泠的,说:“我太习惯某些事了,所以直到殿下指出我才意识到。”
“那我再说些缓缓不知道的吧。”
“比如?”
“比如你比自己觉得的要更喜欢我。”
“殿下未免有些果于自信了,”温缓被他这斩钉截铁的语气逗笑了,笑声顺着紧贴的胸膛传开,震得两人心口都酥酥麻麻的,他抬手捏捏元熠的脸颊说:“让我来看看殿下这玉容仙面下是否是冻了千年的百丈冰呀。”
“孤才没有果于自信,孤只是对二公子深信不疑,”元熠见他不信,与他举例子,说:“二公子当初一见孤就被孤迷住了。”
“那只是惊讶殿下长相,‘迷’字未免有些过了。”
“那二公子还曾与我握手剖白,说我堪比‘瑶台仙’。”
“这我从未不承认过,又何谈‘比自己觉得更喜欢’?”
“不信神佛的二公子在戈壁上为了我把诸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殿下,此事你方才已经说了一遍了,是找不到其他例子了么?”
“二公子还不惜以血救我。”
“那如此我还能说是殿下喜欢我多过我喜欢殿下呢?”
“这又是为何?”
“难道殿下真以为偷偷贴我的衣领我感受不到吧?”
坤泽的信腺主腺一般在肩背之上、后颈稍微往下的位置,而乾元的主脉是在耳后、侧颈稍上的位置,温缓之前植种过灵子,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加上元熠曾为他过脉过,所以能感受到他轻微的信香,而衣领紧挨着主腺,这里的信香味道最浓。
“所以你才不顾身体割血喂我?”被问到这种事情,元熠的脸瞬间红了,他羞得把头转到一边去不给温缓看,说:“你明明同老师说是因为血里有雪莲残药!”
“殿下,此事怎好与大行知明说!”温缓也无奈了,与他说:“一部分是因为雪莲残药,可那时都数天了,药力早消失殆尽了,主要是知道你又发情热了,血里的信香多点,想叫你好受点。”
“你知道我发情热了为甚不说。”
“你一直忍着不说无非就是怕我担心,我若是说了你岂不是更放心不下。”
“缓缓真好,”元熠凑过来,又细细密密地亲吻着他,随后说:“可我不管,就是缓缓喜欢我多一点。”
“明明是殿下喜欢我多一点。”
“是缓缓多。”
“是殿下多。”
“就是缓缓多,”元熠耍赖,鬓边的额发都要被汗浸透了,他眼睛也湿漉漉的,说:“我现在动一动缓缓就要求我不让我动~”
温缓:——
温缓简直要无奈了,他说元熠话说得同登徒子一样,可虽然他们刚刚一直在说话打浑,但他确实还没适应,这比元熠为他过脉时难挨多了,他运功稍急一点他就说不出整话来。
温缓耳朵都红透了,只好顺他意,求他:“殿下,慢一点——”
“难受吗?那我再慢点——”元熠在这件事上极其识时务,于是立刻服软,轻轻在他耳边说:“缓缓说对了,就是我喜欢缓缓多一点,是缓缓对了。”
“——”
“现在好些了吗?”
“嗯。”
“这样会难受吗?”
“——不会。”
“需要再慢一点吗?”
“——”
“这样可不可以?”
“——”
元熠一直在他耳边不停地问,温缓被他问得恼羞成怒,环着他的肩膀把他拉了下来,威胁他说:“殿下,你若是非要每件事都问我的感想,那我可要发表感想了。”
“那缓缓有何感想?”
“我的感想就是此刻十分想与殿下分享我与王玉从相遇相知的始末。”
“——”
“殿下,如果我想,我可以说一整晚。”
“那还是听我的吧,”元熠想了想,说温缓说:“孤可分享与缓缓相遇相知的始末,孤也可以一整晚。”
温缓:——
温缓听了真的很想在元熠困得不行要睡觉的时候拿出这句话来怼他,但元熠没有给他这机会,他咬牙扛着才堪堪扛到第三轮,这时已经累得不行了。但他绝不认为是自己不行,而觉得是最近气血太亏。他又扛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能屈能伸,于是叫元熠搞快点。
元熠知道他气血太亏,本也没想搞很久,只是一时忘了时间,见他来说,于是说:“那你来求我。”
温缓从善如流,立刻说:“求你了,殿下,求你了。”
“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那叫什么?”温缓摸着他的头发,那盈亮的长发被汗粘湿后却显得更黑了,他轻轻叫:“阿熠么?”
“要叫我濯光。”
“濯光?”
“对。”
“濯光——”
“嗯。”
“濯光,濯光,濯光,”温缓低声喊着他的名字,低得声音都要散在窗外的水声之中了,似是默念,又似是细细品读,语调轻柔,是最朦胧最含蓄的爱语,他说:“殿下这名与字极美。”
元熠的‘熠’字是他的皇叔、已故的中宗皇帝为他取的,还一并为他拟订了几个字,不过还未等他加冠,中宗就故去了,因这一段缘故京中府中极少有人唤他的字。
此时听到温缓喊他‘濯光’,他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觉得自己那颗已经生芽的种子心仿佛被一个长长的、飘飘扬扬的绳索系住了,那颗种子心迅速开花结果长成了一只风筝,谁攥着那风筝线就攥住了他的心,从此他的喜乐就不由自己决定,他就像志怪传奇中的精怪一般,被叫破了姓名就被制住了关窍。
这一瞬间,元熠觉得窗外的风声和浪声都静止了,银河倒悬,整艘小船好像航行在一望无际的月光里,他们四周所有的用物都飘浮在空中,唯有耳边的爱语永恒持久。
元熠觉得自己肺腑中缺的那块儿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他的心沉甸甸的,不再空空荡荡,过去所有的痛苦、不甘、孤独、恐惧和不满似乎一下子就释怀了,他不想再怨恨他父亲,他想让它们都过去了。
只要一想到温缓,他就觉得心中一片宁静,也再不怕那些沉重又艰难的问题了,无论多困难都不怕,他不再害怕孤独和死去了,他的心上永远有了一块儿静谧的保留地,无论何时,他走的路上都有同伴,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终究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且此事无关能力只是选择。
所以这就是爱吗?元熠不知道,他此前从没爱过人,但是如果这就是爱的话他就理解了元氏的很多先祖,他就明白了太祖母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聘了自己名义上的叔父为后,还对他宠冠六宫,三十余年不变;祖父祖母为何能携手一生共治江山从不互相猜忌,两人去世时间甚至相隔不到百天;他也明白了他的生父景慈,明白了他为何身体不好还要坚持生自己下来,并且永远那么开心那么喜气洋洋,因为他就是那么爱元殊,爱到多出的爱能满得溢出来到足够养育一个孩子。
原来这就是爱呀,元熠轻轻地说着。阿父,熠儿也终于找到那个人了,我知你在天上一定能看到,请也为我感到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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