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缓亏得太厉害了,与他说了一小会儿话后就累了,说着趴在床边睡着了,丝般的长发如同飘散的柳枝般倒垂在床边。
元熠等他睡熟后轻轻起身,帮他把头发理了理,又轻手轻脚地给他调整了一下睡姿,他老是这么趴着睡,怪不得夜里总惊醒。
此时夜已经深了,《四时歌》也变成了更为悠远的《明月上高楼》。元熠侧躺着静看了他一会儿,心上空的那一块儿不知何时被补齐了,人也变得平静了许多,他望着头顶的竹板出神,枕边箫管声声入耳。这倒真是句句教明月高楼,陈王怨歌今知何用。
他又想起了建康旧事。永辉四年恰逢先皇的三年大祭,他父亲永宁王将他从梅庄中接来,接到京中一起为先皇祈福。祭祀结束后,宗室都到宗庙旁边的行宫去饮茶休息,只有他父亲不见人影,他担心父亲因为先皇的离世而伤怀,就去外面寻他,却发现他正在廊后同陛下说话,话语十分熨帖,对于侄子的爱护之意溢于言表,一点都看不出是那种亲缘淡薄、会把独子送去梅庄独自长大的人。
元殊本来答应大祭之后带他去京外北固山游玩,却因为陛下要去消夏而临时改换了行程,带他去了海上的云霞庄。可到了云霞庄他仍看不到元殊,他去了陛下身边伴驾了。
元熠听宫人讲,陛下之所以要来海上消夏,就是为了方便永宁王伴驾,永宁王如今是外乾,不好总召他入宫。元熠知道陛下心里苦,所以耐着性子等了许多天,可是元殊每日不是陪陛下写字,就是陪陛下乘舟,他等得着急了,不顾劝阻跑进了陛下的行宫。但他太气了,说了过分的话,结果被元殊一巴掌打在了脸上,颊肉片刻就肿了起来。
他震惊,也受伤,不过不是因为元殊打他,而是因为那一刻他清晰看到了他的眼底——里面全是对自己的厌烦和憎恶。
他是真的讨厌自己。
还小的时候他听了京中的流言,以为是自己的出生害得阿父身体恶化所以元殊才讨厌他,后来又知道了‘崇然’的事情,不知道如何面对只能低着头向前走,只能劝自己说不要放在心上,他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其实他也不是抗拒结亲,只是抗拒元殊,所以与温缓相处时一直很欢喜,温缓性格柔和又细心,还那么勇敢聪明,他喜欢和温缓在一起,也喜欢温缓对他笑,那会让他觉得心不再那么空荡荡的了。
这么半醒半梦着,他仿佛又看到了当时扮花神的‘温紾’,他身姿多么轻盈灵动。他伸手抓住了花神上下飞舞的红菱,花神也转头朝自己望过来——这次元熠看清了他的脸,他眉眼温柔,又脆弱又倔强,是温缓。
温缓见到是他,对他笑了。他的笑容多么明亮,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温缓——”
“殿下?”温缓带着睡意的声音出现了。
“温缓——”
“我在,殿下。”
“温缓,我抓住你了,你是五月花神,我抓住你了。”元熠收紧了两人交握的手,他如释重负一般地说到:“温缓,我找到你了,我抓住你了。”
温缓迷迷糊糊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于是附和着说了:“我是五月花神,你找到我了。”
有司天监压阵,马车很快就到了并州码头,阿轻也已知道了他们去西北这一行做了什么,当然也知道了温缓要开长都渊的事情。温缓和元熠都受了伤,他本想留他们在汾州司天监的府衙里住一段时间再说(至少盯着温缓把身体养好),但是他也知道两个孩子如果不亲眼看着长都渊打开还是会不放心,他若强硬按着他们休息恐怕又要寻机会跑掉,那还不如由他安排行程。
温缓和元熠在西北耽误的时间比预计长了许多,阿轻干脆从府衙里调来一艘天行舟来。天行舟与织星梭类似,不过能同时兼具水、路、空三种形态,速度也要比织星梭还要快上一截。缺点就是挑费甚高,而且为了保证速度,舟内空间很小。
阿轻不放心他们单独行事,所以要求他们必须带着他指定的两个绣衣使长随去。这两个长随一个功夫极好,一个则擅长谋略和医术,他叫他们去看着这两个惹祸精。
到了并州后,阿轻为他们采买了东西后就送他们离开了,还嘱咐梅庄暗卫把停在西北的织星梭也开回关中等元熠吩咐。待事情都料理完了,他叫随同的绣衣使慢慢乘船回来,他自己则又化作了鹤身先一步回到了汾州,因为只有汾州设有能与宸君通话的特制水镜。
水镜价格不菲,而且对使用双方的功法要求极高,不是要事根本用不到。阿轻刚落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就急着与元紫宸联系了。元紫宸正在司天监的书房中看密信,听到水镜中传来阿轻的声音,先是掐指一算才打开了水镜,他已知道熠缓无事,所以可坐下来慢慢听过程。
阿轻按着事情发生的时间顺序说的,说到戈钺小贼的时候元紫宸笑了一下,说到熠缓真去了西北境的时候又笑了一下,直到听到他们俩被五行术追杀在戈壁里迷失了方向后又又笑了,这次是嘲讽又无奈的笑。嘲讽是嘲讽白芴一生都棋差一招做无用功,无奈则是无奈熠缓只要在一起就免不了节外生枝,以后有他俩受得。
熠缓的事情说完,阿轻又与他汇报了关中的大事,尤其是太原王氏与河东裴氏的近况。这些就要轻松许多了,一切如预设般进行,除了王雱那一脉又回洛阳去了让元紫宸有些意外,王氏和裴氏都没能脱离既定轨道。等所有要事都分条缕析地说完之后,阿轻本该利索地切断水镜,可却坐在案前迟迟没有动作。
他沉默,元紫宸也不开口,只静声做自己的事情,他知道阿轻是另有话想说,就比如他明知建康司天监总部有命灯在,只看命灯就知道元熠最后肯定脱险了,但还是奔波百里开了水镜要与自己面谈。
“宸君——”
他话说了一半又停下了,吞吞吐吐的。
“宸君…我有一事…此事…”
“若是此时不说,以后也不必说了。”元紫宸截住了他的话头,如此说到。
“那孩子——”阿轻重新开口,他声音清泠,少有感情,此刻少见的出现些犹豫,说:“那孩子宸君打算如何处置?”
“你为何关心这些?”元紫宸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玄瞳如同幽深的寒潭般深不见底,平时潭水平静恬然不见涟漪,只待风起水面泛起涟漪才能隐隐看见某些庞然大物的爪鳞在水下一闪而过。“萧崇然也把你迷住了?”
“并无。”
提起旧事,阿轻的思绪也有一瞬间的停滞。元紫宸的真身是雪山之灵,而阿轻一族正是出身昆仑,元紫宸转生元氏后不久就将他和阿重也带下来山来,以人帝紫气来帮他们快速化形和积累功德,作为回报,他们化作人形后要任他驱使五十年,他们这一族是真正天生天养的灵物,五十年时间对他们来说不过弹指一瞬,所以他答应了。
他并非尘间物,观人间事如隔岸观火,自然不会沾染因果,只不过…
“我目不视物,人族众生在我眼中不过是斑斓的色块,与草木走兽无异,又如何能被皮囊色块所迷?”阿轻声音无甚起伏和感情,只是客观陈述自己的感觉,却仍让人听出了某种迟疑,某种他绝不应该有的迟疑:“我只是难以忘却。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时常会无故想到洗月峰的旧事。”
“想到什么?”
“并非什么阴谋要事,只是些零碎小事,无非是某天天气很好,或者山上开了什么花,”阿轻回忆着说:“还有他要用什么泉水烹茶,用什么炭煮锅子和烧肉,还常说想要用某种透明但有气泡的甜水混酒喝——”
还说没有被迷住吗?琐事都如数家珍、历历在目。
元紫宸听他回忆,忽然笑了。他是太宗皇帝元自在和慈嘉君的幼子,样貌随父,那一笑的风采可谓绝代风华,可见过他的人却很难注意到他的长相。人遇到未曾见过人的时候最先注意的是对方的特征,所以比起他的样貌,人们更能记住的是那种无处无在、无孔不入的压迫感和被深深看透的感觉。
“确实无甚大事,我连上头去了什么人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吃用这种琐事,”阿轻回忆着说,“还有北固山上,他一直说想家,说还有许多课业没有完成,说还想要最后看西北一眼——”
“停——”听到阿轻提起北固山的事情,元紫宸顿时喝住了他,他不想听这件事,说:“此事以后都不要再提,再有洗月峰案相关你全交给阿重去做。”
“可我与阿重本就无甚区别。”
阿轻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元紫宸打断了,别人可能看不出,但阿轻陪伴他多年,知道他此刻的表现已是在恐惧了,于是主动叉开了话题,说:“濯光受了伤,还接连情热两次,我怕他在北境待下去还会生事端,如今杨副帅和白大巫已被牵动,关中已经成了多股势力的演武场。”
“那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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