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轻的瞳孔都缩小了一瞬,呆愣了一瞬才辨认出躺在地上的正是温缓和元熠,他立刻施术将他们身上的沙土拍开,伸过去摸他们两人脉搏的手都有些颤抖了,不过,万幸,两人都还活着。
温缓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转天了,他身上都是擦伤,气脉还堵塞了,现在人在马车上,衣服也都换了新的。一意识到衣服换了他立刻坐了起来,待看见自己换下的衣服正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发现司天监那位犹如道观里石像一般无甚情绪的大行知正坐在床边给他手腕上药。
“你之前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放在床尾了。”阿轻将被温缓弄散的药布拿下,换了一块儿新的,如是与他说道。
“谢谢大人救我一命。”
“你该谢的是自己命大,”大行知的话语依旧没什么感情变化,但是温缓好似能听出来指责,他接着说:“伤口已经发炎了,若是再拖上几天,失血杀不死你,高烧也要把你烧没了。”
他说着给温缓把手腕包扎好,递给他一碗雪莲水,问他:“为何要割开手腕给濯光喂血?”
温缓接过了暖盏喝了一口,有些疲惫地说:“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再说,是我将濯光带来西北的,总要护他安全。”
温缓之前在狂沙城和平城的时候喝了雪莲水补气,后来元熠高烧不退,身上的伤又发脓了,他们的行李丢失,那盒雪莲也不见了,温缓实在无法,只能割开自己的手腕给他喂了些血,他想自己身体里雪莲的药力应当还没消散,元熠喝了血之后兴许能好起来些,后来元熠果然好转了一段时间,不过后头他再喂就没什么用了。
阿轻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对此事还是觉得无所谓,于是说到:“濯光束冠了,他已成年,所做事情都能自己承担后果,要你护他做甚?何况论及长幼,他比你年长,应该照顾你,无须你去操心他,他又不是什么长不大的孩子。”
他见温缓抬头看他,又说:“濯光不过是腹部中了一刀,并未伤及肺腑,失血过多加上淋雨有些炎症,后期是犯了情热才显得那么严重,实际上几贴药下去就生龙活虎了,倒是你——”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生气:“你底子本来就亏空了,后来又日夜奔波,经脉里隐伤甚多,玄力杂乱差点冲脉,气海也空了,还失了血,一度昏迷过去醒都醒不来,幸得是有我在此,能帮你梳理经脉,又随身携带了万象丸和雪莲,不然你此时也醒不来,只能忍着经脉里如剥肤般的剧痛折磨。”
“缓谢前辈千里来寻,也谢前辈辛苦搭救。”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大行知将他头抬正,让他正视自己不要躲闪,说:“你已有油尽灯枯早夭之象了,若再不珍重自身恐怕回天无术,郎君珍重其他人的性命多过自身,有想过这并非是修养而是自贱吗?”
大行知这话说得锋利,温缓愣了一愣才听明白,自贱就是妄自菲薄,觉得别人的事和性命要重于自己的,只有没有自我的人才会如此行事以期获得美名。亚圣讲究‘贫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道家也讲究贵身先与求道,他如此做法实在不是为人的良策。想到这里,他微微躬身,于大行知道谢:“前辈所言一针见底,缓受教了。”
大行知却将他按回去,让他好好休息,还将一盒用极好苏绸封着的药丸放在他的枕边,嘱咐要一日要吃一粒,还要好好休息。嘱咐完后他就离开了——他甩了要事专门来寻他们这两个闯祸精,此时案头上还积着许多没看的密报。
温缓在马车上结结实实地睡了几天,觉得身上舒服许多,也不再那么怕冷了。他掀开车帘问过外面的绣衣使才知道他们是在回并州的路上,且得乘几天马车才能回织星梭。
过了两天,元熠情热压了下来,伤口也好多了,就一直吵着来温缓车上看他。可他来了就不走了,连夜里都要睡在床边的矮凳上。阿轻拗不过他,命人移了一架竹床放在温缓的床旁边,马车车厢本来就不大,再装上了一架竹床后更是无处下脚了,但温缓还睡着,元熠也不嫌挤,他索性就由他们如此了。
第70章 我抓到你了
元濯光自有宸君去操心,阿轻本也懒得管熠缓的闲事,可他还是不习惯缓‘任打不还手’的行事作风,于是把缓割手腕取血的事以及他身体状况同熠说了。
元熠很生气,一是气温缓一点都不爱惜自己,手腕指尖那都是心头血,亏损了定要影响寿数的;二是气自己怎么那么没用,受点小伤就虚弱成这样。温缓给他喂血的时候他不是一点察觉都没有,温缓的灵子刚摘去,身上血里还带着些信香的味道,他确实感到了一股清淡的桂花味道,但那时他已经发了情热,又怕温缓担心没与他说,只以为是自己感官放大了所以闻到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这事不能再想,越想越气,他想着就取了信纸给龙船去了封信,叫青蓼提前安排些补身补气血的药材来。
温缓渐渐休息够了,睡得也没那么实了,偶尔睡醒了会起来喝些东西,大行知给他蒸了些鹿血,他也都吃了。不过他倒没有推辞说些叫元熠回去的话,偶尔也使唤他做些小事,元熠很高兴他这样。
后来有日夜里,元熠本已经睡着了,可外头赶路的绣衣使不知为何吹起了笛子来,先是吹的《挑兰灯》,而后又变成了《四时歌》的夏歌。
元熠这两天满脑子都是温缓,主要是担心温缓的身体,其次就是想想开长都渊还需要置办什么,偶尔也生生王十九的闲气。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竟然又梦到了十番误的场景,不过这次就不是他父亲元殊和萧崇然了,而是温缓和王十九。王十九一下子胆气万千,与家中力争,非要和温缓在一起,他去阻拦,可温缓看都不看他,只一心盯着王十九。旁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直说他坏话的温紾,真真急死他了。
眼看温缓头也不回地就要跟王十九拉手离开,他急得不行,大喊:“温缓,你不许走!不许选王十九,不许不许!”
话一出口,人就醒了,发觉方才说了呓语。
温缓没有睡实,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人也不太清醒,含糊着问:“殿下,是你在说话吗?我就在此处,哪里也没去。”
元熠此时已经醒了,正在恼羞自己做这种梦,又听见温缓说话知道他也听见了,更恼了,不想理他。
温缓见没人回答,趴在那里睡着了,但安静了没一两刻,又在梦中笑起来了。
元熠:——
元熠怕他是有事,喊他:“温缓?你还好吗?为何发笑?”
温缓迷迷糊糊地回答说:“无事,殿下,我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梦中你十分焦急,不许我走,也不许我找王十九,真真太好笑了,我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元熠:…
元熠咬着牙纠正他,说:“那不是梦。”
“不是梦是什么…”
温缓渐渐地醒了,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又坐起身去看他。元熠羞恼,不想被他看见,用被子蒙住了头,欲盖弥彰地说:“是幻觉,你睡太久了,魇住了,不是真的。”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在被子里开口,声音闷闷的,说:“可你刚才一直看王玉从,我怎么喊你都不看我,你还和王玉从拉手,你都不同我拉手。”
温缓:——
“殿下,那都是梦,不是真的。”
“可感觉是真的,”元熠继续闷闷,说:“你就一直看王玉从,眼睛里都没别人,我怎么喊你都不理我。”
温缓忍不住发笑,又怕笑出声来叫他知道,只能强忍着。他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轻轻地隔着被子摸他的头发,用还带着笑意的声音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以后绝不这样了好不好?”
“…”
“我以后一直一直看着濯光可不可以?只看濯光,不看别人。”
他语气和缓,十分温柔,元熠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哄化了,一点都不计较他这种语气是拿自己当幼童。他挪开些被子,露出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眼波荡漾,眉目传情,那如玉器般清越的声音却再也冷不起来了,他又低声暗示,说:“可你也没同我牵手过——”
温缓没忍住,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立刻转过头去不叫他看,回他说:“在戈壁的时候不是牵了吗?还牵了好久。”
“那不算。”
“为何不算?”
“那只是互相搀扶,不算是牵手。”
“好,好好。”
温缓又笑了,他隔着被子摸到了元熠的手,轻轻握了握。可还没等他抽回手,元熠忽然掀开被子,一把抓住了他手,那双琉璃美目在夜色下晶亮亮的,长发已在枕被间被揉得乱乱的——世子殿下羞还是羞的,但也知道该出手时就出手。
他不管脸颊上晕开的一大片红霞,仍一本正经地与温缓讨价还价,说握一下也不算,要一直握着才算牵手。温缓抽也抽不开,说也说不过他,只能应了他。最后两人交握着手躺下了,幸亏马车的车厢窄,两张床的距离很近,不然这样握着肯定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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