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熠舔舔干裂的嘴唇,觉得有些话若是此时不说以后可能也没机会说了,于是喊住了温缓,说他其实一点都不后悔遇见温缓,也不后悔来西北,因为若不是这样,他可能还在梅庄过那浑浑噩噩的日子。
他的话像是提前宽慰温缓不要因他的‘死’而责怪自己,这话太不祥了,温缓立刻捂住了他的嘴,不叫他说。
元熠却把他的手拉了下来,说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此时只是虚弱,等闲无事,与他说这些只是怕他自责怕他多想,因为他就是那种喜欢多想还喜欢把错都归到自己身上的人。
温缓被他逗笑了,沙哑的笑声在空旷的月色下传得很远,元熠攥了攥他的手,有些无奈地说:“若是知道就不要再那么做了呀。”
接着他补充,说:“我说我不后悔,你不要把这当成只为安慰你的违心之言,我在建康长大,没亲来过北境确实不知天下还有这样困苦艰难的地方,先圣说读万卷书就要行万里路,见识多些对我有好处。若不是亲来这么一趟,我迟早会成为那种占尽天运而不自知的人——那种根本看不见别人的苦难,一生都活在蜜罐里还总觉得自己最惨、世上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的人。”
温缓听着,轻声说:“可是这种人的生活听起来太叫人羡慕了。”
元熠笑他不诚实,说:“二公子莫要打趣了,这样的日子给你,你也坐不住,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是。”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即使看到不相干的人受苦仍会觉得自己有责任做些什么的人,”元熠很认真地说,“只要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受苦,这样的日子你就过不下去。”
温缓有些发愣,但不意外他这么说,有时他觉得自己和元熠好似已经认识了许久了,元熠看他是一看一个准,所以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元熠确实也是这样的人。
元熠继续说:“阿父走后父亲与我并不亲近,还将我送到梅庄独自生活,后来先皇过世了,太子幼主临朝,他时常去宫里陪伴他,有时一年都不会见我一次,所以那时他为我定亲我其实是有些期待的,我久在梅庄长大,虽然不怕一个人,但也不想总是一个人,也是因此你上龙船时我对你十分亲近体贴。”
“殿下,我——”温缓知道他许是想说那夜剖白的事情,下意识想要阻止他。但话头还是被元熠截过去去了,他说:“我现在就这点勇气了,二公子你若是抢了,以后我也再不同你说话了。”
说着他继续说:“曾经你说我轻率,说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温紾就才觉得你处处都好,我仔细想想,觉得你说得对,一开始我确实是把你当成结亲对象才对你好的,但后来我与你熟识,了解了你的为人,知道你细心善良还聪明,也知道你好强倔强还很会气人,更知道了你我在很多关键问题上的看法都是相同的,才渐渐明白内心中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他的声音变得轻了,也更柔和了,说:“之前只以为凭我的身份,即使同伴侣并非交心人,但只要双方都明礼知法,也能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我亦能以梅庄之主的身份供养伴侣一世尊贵荣华,但认识了你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想法有多幼稚。没金的时候想要金,可有了金就会想要爱,没金活不下去,可没爱生不如死,这样的事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长此以往必然会成为一对怨偶。”
“即使没有遇到你,这种富贵闲散的日子我也过不了太久,迟早要同我父亲少年时一样去闯荡江湖,相敬如宾当然是好的,可我总觉得人活一辈子不能只有相敬如宾,我不求封王拜相,不求青史留名,只想要自己死的时候能够问心无愧,觉得这一生没有虚度。”
“沙场战斗也好,护卫邻里也好,追寻自我也好,周游天下也好,总之是要做实事的。所以我说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你想做的事,我也想做,即使我们最后没能执手相伴,也不会憎恶对方,因为一想到分开后对方一定还会做着自己也想做的事情会觉得由衷地宽慰,同心同德,殊途同归,吾道不孤。”
“殿下——”
“怎么,我又说中你心里的事了吗?”
“——”
元熠这话像是把他看透了一般,字句都说到了他心里去,但也正是如此,他觉得心里酸酸的,有点想哭又不太想哭。
“所以我都有点生气了,不公平,极其不公平,二公子,我这样懂你,可你却好似一点都不懂我,”元熠笑着对他抱怨,说:“你说我刚一见你就喜欢你是轻率,这我如今没法反驳。承诺的话说出来就散了,要叫你相信得日复一日地做,可你说我尚未解除婚约就来求你是对你的不尊重,这可叫我委屈死了,你叫我站在你那边为你考虑考虑,我考虑了好几日,现在你能否站在我这边也为考虑考虑呢?”
“你也说你温氏是毫末之门,而永宁王府是京中权贵,会不对等,那我怎敢不问明你的意思就贸然与你弟弟退婚来求你?若是你真是因为人好才对我诸般留情,而我一下子大张旗鼓搞得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把你架在火上了吗?”
“想想真的气死了,我觉得自己是思虑周全,没想到你一点都领会不到还倒打一耙挑我的理,一点都不信我,只觉得我是那登徒子花言郎。”
“殿下,我并非此意,我知你克己复礼、修养甚高,只不过——”温缓说不下去了,只好慢慢说:“我只是有些害怕。”
元熠又握了握他的手,说:“不用说出来,我懂的,今日与你重提不过是想要把没说完的话说清楚,此后我不会再提,你也不要觉得困扰,也别觉得一定要做什么决定,慢慢想,我等你来告诉我,不会再问你了。”
也许是此时已在生死之间,也许是元熠的话太坦率太真诚,温缓也获得了一些勇气,他点点头,不再逃避,对元熠说:“我也知殿下的意思,我会慎重考虑,不会再逃避搪塞。”
此后他们一直朝南走,行路倒也还算顺利,有天夜里下了大雨,两个渴了许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还把可以装水的东西都装上了水。不过这也变成了坏消息,元熠已经恢复一点的身体在淋过雨后又发起烧来,还把温缓也传染了,两人都那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直到终于走不动了。
温缓心里焦急,嘴上升起了好几个燎泡,他开始是扶着元熠走,后来是背着他走,再后来是拖着他走,他们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脚印,有时候温缓都要失去希望了,但一想到元熠还在他后面,他就又能咬着牙拖着身体往前走,前襟下封着的东西微微贴着他胸膛下的心脏。
不知道走了多远,他似是听到马铃和吹箫的声音,可是又走了半日,还是迟迟不见人影,最后他终于也撑不住了,一头栽到了地上,彻底晕了过去。
温缓和元熠在戈壁上受苦,阿轻也没好到哪里去,戈壁太远了,他又太忙,过了足足两日才发现当初给元熠留下的符篆早就燃烧殆尽对他示警了,他急忙掐指算元熠的命星,发现他正处于危险之中,于是立刻放下手中所有事直接化身为鹤,带着一队绣衣使高手北上去了并州。到了并州之后事情明朗了许多,他很快就确定了元熠这些日子的行程和他最后出现的位置。当初去并州码头的车队里有不少人都看见了白衣客出现的场景,并且还有人给他们指了具体方位。
阿轻立刻带人去找,果然在那附近的沙堆上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和他们遗落的物品,沙堆上还残留着血的痕迹,阿轻心头一紧,立刻叫所有人都出动去寻找。
本来找到他俩并不成问题的,可谁想到附近刚闹过沙暴,本来很轻易就能找到的痕迹也消失得无影无梭,搜寻一下子陷入了僵局。阿轻无果,只得白天黑夜地化作鹤身盘旋在戈壁之上,寻找元熠身上微弱的符篆的玄力波动,寻了好久才寻到一点踪迹。不过戈壁太热,温缓都是选在晚上行路,但夜里视野不好,阿轻苦寻许久还是未果。
可忽然有一日,他正在空中盘旋,却见戈壁上有一怪毛活物,飞近一看却只见只毛被剃得乱乱的夜月狼崽,他本想离开可又觉得不对——夜月狼是天山狼,不该在此地,狼群中也没有剃毛的习惯,这狼定是被人饲养的,是怕它中暑才剃掉毛发的,而那人极有可能是濯光。
他这么想着立刻下落,将那跑得飞快的狼崽抓了起来仔细观察,见它吃的膘肥体壮,那毛也是用利器所剃,心中就有了些定论,后又将它拎起,在它绒毛上闻到了些淡的都要消失的香料味道。
他是昆仑出身,小狼见他也不认生,开心地围着他打转,然后牵着他的裤脚扯着他走,阿轻知道夜月狼鼻子灵敏,知道它是想要带他去找被困的主人,于是对着天空发了三管日弹,呼叫绣衣使来到此地,然后就跟着小狼去找了。
小狼先是找到了两个地方,可是温缓他们已经走了,后面就又一边嗅着一边寻找,寻到夜深才寻到,小狼忽然冲着一个地方兴奋地大叫,然后飞奔了过去,而后已经累到麻木的阿轻也反应过来身上携带的符篆在发热,随也朝那边过去。小狼跑着跑着忽然坐下了,累得趴在地上扑哧扑哧像小犬一样喘息,阿轻以为它累了,就留它在这儿休息,自己在周围搜寻,结果找了一圈无果后又找回小狼的旁边。小狼此时已经休息够了,正叼着什么东西往外拽,阿轻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一块儿已经粘满了土石、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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