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75)

  “是也不是。在关中,如果有人发生意外寻不到尸骨,也无冢可祭扫,他的家人就会去黄河边祭拜,因为我们关中人相信黄河是一条能够跨越阴阳两界的河流,她在人间的部分是黄河,在阴间的部分就是黄泉奈河。”

  “小时候我很怕祖父会死去,有段时间甚至害怕得睡不着觉,也害怕自己会突然死去,”温缓望着前方,祖父去世太久了,他们之间的龃龉也消散了许多,他想起的大多都是好的部分了,“祖父就带我到黄河边上去钓鱼,他说生死不可怕,人活着的时候就住在黄河东岸,故去的时候住在黄河的西岸,两边都有亲人,活着的时候陪晚辈,故去的时候陪长辈,死只是从河的东岸搬到西岸。”

  “所以殿下,”温缓望向元熠,他的眼睛像是黑暗中一对宁静的风灯,说:“景前辈活着的时候陪你和姨姨舅舅堂兄堂姊,故去之后去陪你的曾祖,他在两边都有亲人,不会孤独寂寞的。”

  “他也一直没有离开你,他只是搬到了河的对岸,总有一天你也会去对岸,那时候你们就又能见面了。”

  元熠没有说话,他好像懂了一点温缓曾经与他说过‘轻生轻死’的旧俗,这是关中这片富饶又残酷的土地自成一派的存身之道。他慢慢地走到了温缓的旁边,两人都得到了慰藉,因为黄河无时无刻不在他们血液中流淌。

  第69章 东海能长出桂花吗

  他们又走了两天,此时食水已经不剩多少了,元熠不认识路所以并不知道他们早该到了并州码头,温缓虽然没说什么,但已经开始担心了。小狼虽然一直都在吃自己捕的沙鼠沙虫,但也是渴水,经常哈达哈达粗喘着跟在温缓脚边。后来它太渴了,发挥了自己夜月狼敏锐的嗅觉,带着温缓找到了一丛非常茂密的芨芨草。这种草清热祛邪,根部富含水分,是荒漠动物补充水分的重要植物。

  如今已是盛夏,草茎和地上根都十分粗壮,只有嫩茎还能吃,嚼起来十分脆软,一咬就是一汪水。温缓拔了些先喂给了小狼,然后又挖出来些更嫩更脆的给元熠。他们坐在草叶的阴影下休息了一会儿后温缓就站了起来,想挖开草根看看。虽说荒漠里这样的植被不少,但像这样茂盛的并不多见,且它还是渴水植物,所以温缓觉得它扎根的地方估计有地下河。

  想到这里,他把元熠的佩剑要了过来,在芨芨草最旺盛的地方定了个点然后开始往下挖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挖到水脉。小狼吃饱了草后又精神起来,看见温缓在挖洞也过去用爪子帮着刨,但它太小了,温缓下手时都怕不小心戳到它,于是把它拎起来抖抖土就扔到元熠那边去了。

  天气太热,元熠的伤口有些发炎了,人也开始发烧,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但他们没有对症的药物,只能硬忍。前段时间他还能抢着和温缓拖小车,现在却因为头晕和脱水连走路都慢了下来,所以温缓才特别想挖到水源。芨芨草本身就有清热的功效,如果能再补充点水,他情况应该能好许多。

  但此处的水脉太深了,温缓挖了许久也没挖到,白白浪费了体力。他尽可能多摘了一些芨芨草带走,还撕了一块外衫给元熠的伤口当药带,外敷了些砸烂的草根在上面。

  芨芨草的功用聊胜于无,元熠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天太热了还是他烧得越来越严重了,他走路都晕,又怕温缓担心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可那潮红的脸颊和苍白起皮的嘴唇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白天太热了,他们只能躲在石砾的阴影里睡觉,在夜里和清晨天气时赶路。元熠已经烧迷糊了,意识朦朦胧胧地在躯壳里晃荡着。可意识越是模糊,某种无形的牵引就越清晰,他时常觉得自己一脚深一脚浅地飘在东海的潮汐里,涨起的潮水一下一下地把他往某个归岸推。

  可东海里也会长出桂花吗?还是秋天已经到了?

  不然怎么处处都充盈着桂花的香气呢。

  模糊的元熠在模糊着,清醒的元熠知道要克制,可他越是克制忍耐、那种焦渴和祈欲就越鲜明、越强烈,心上的那根弦也绷得越来越紧,只等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就会顷刻崩裂。他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汹涌的、难以抑制的暗涌和情流,就连最难熬的分化期都是一个人在衣柜里睡了几天就安然度过了。

  思及此,元熠轻轻摸了摸后颈,果然摸到那根信腺又在不安分地涨热着,他也不知道是发热导致了情热,还是情热制使了发热,但不管是哪个都让眼前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他身上带着符篆和先皇赠与的那枚佩,阿轻一定能找到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下去。

  见他走不好路,温缓说要背他一段,但他不肯。他只是身形高挑所以看上去瘦削,实际上并不轻,温缓本就有旧伤,还在狂沙城累到了,他不想叫他那么辛苦。

  虽然他拒绝了,可下一次意识清醒时却发现自己却正在温缓背上。温缓说他没走几步就晕倒了。天气热,温缓的额角、后颈和背上都是汗,偶尔一阵风吹来,那如同绮梦般的桂子暗香就又充盈了起来,因得那条没出息的信腺不停地跳动。元熠头痛欲裂,腹部也时时传来阵阵撕裂痛,可该死的牙却非要这个时候添乱,牙根一刻不停地酸痛软涩折磨他,弄得他都想在自己那脏得只能看得见土色的袖子上磨牙了。

  这情潮怎能如此缠绵婉转的同时又这样磨人的呢?全天下的乾元都要经历这样痛苦又隐隐甘美的时刻吗?

  做乾坤太倒霉了,人还是做中庸得好,他一想到自己因温缓受尽折磨的时候温缓却还能无知无觉、片叶不沾地继续走路就气得不行,觉得自己被他暗算了。他将头靠在温缓的肩膀上,难耐地蹭了蹭,才压下去狠狠咬他一口的冲动,他灼热的呼吸打在温缓毫无防备的颈侧,温缓的身体一僵,肩背紧绷了起来,背着他的手也不明显地抖了两下。

  他知道了。

  元熠想着,他知道我心慕与他了。

  不,他早就知道了。

  我已经告诉过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元熠几乎忍不住犯了他最不耻的错误,他想,他既已与温缓挑明心意,温缓并没有拒绝他也没有逃跑,那就是不讨厌自己,不讨厌就是喜欢,喜欢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允许,既然允许了那温缓就是他的,他一个人的,他元濯光的。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靠本能充满渴望地朝他的归岸靠去,他全身的每一寸肌理和骨骼都叫嚣着不容反抗、无有止境的连接和占有,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注满了水将要溢出的皮水袋,无数澎湃的、无法压抑的激流和冲动就快要冲破束缚而将他撕裂了。

  回应我吧。

  快回应我吧。

  在对于回应的痛苦等待中,他忽然理解了元氏很多先祖,理解了他们为什么能在政事尚如此狠绝果断却在情事上那么愚蠢癫狂。因为来自自己心慕之人的回应,哪怕是最微小的最不引起注意的动作,也足够叫他们心潮澎湃、魂牵梦绕,是即使在意识已经彻底模糊的此刻都依旧清晰的愿景, 他愿意为那唯一的心慕之人披荆斩棘、不遗余力,愿意为他燃烧一切只求能得到一个回应,这是镌刻在他们生命里的不可忘记的铁律,粉身碎骨,甘之如饴。

  忽然,一阵风吹来,那阵幽幽的桂子香又一次散开,他那已经飘在躯壳之外的意识在这香气中找回了三分清明。没有拒绝不是默认,默认也不是允许,温缓并没有回答他,他应该给他时间。

  他在心中叹息了一声,悄悄地动了一下,鼻尖蹭过温缓的因为弓背而翘起的衣领,轻轻地贴近着他,这是他允许自己做的最出格的事了。

  此后,他的情热爆发开来。像是弥补过去分化时和信潮时的低沉,这次情热来势汹汹、不留余地,脱水更加重了状况,他现在少有清醒的时候了,每次醒来时都在温缓的背上,只不过这次温缓在哭。

  是在哭自己吗?

  自己会死吗。

  他也不知道,他烧得太厉害了,根本觉不出害怕来。他们出事的那天他就烧掉符篆与阿轻求助了,能找到他位置的玉佩也一直跟着他,阿轻迟早会找过来,这些都不算什么。其实这话他早于温缓说过了,但似乎没有什么帮助。

  他能听到温缓细小地抽泣和哀求。温缓是真的害怕了,慌张得都掩藏不住,他虔诚地轻声请求女娲伏羲与诸天神佛,请求她们能给他一条生路,还求他叫他不要死。他的泪水掉在他的手背上,感觉比伏天的烈日还要烧灼。

  元熠心都要痛极了,他用手背轻轻地擦着温缓的眼泪,安慰他说:“别怕,缓缓,别怕——”

  “我不会死的,我只是发烧了头晕晕的,没什么大事。”

  “缓缓,别怕,也别哭,我再也不想见你哭了。”

  元熠再醒来的时候是摔倒到了沙地上。温缓走了这么多天,也有些撑不住了,一时脱力连带元熠一起摔到了沙地上。元熠不肯再叫他背,两人搀扶着走了一段路。小狼已经被温缓放走了,一是叫它去找人求救,二是若是他们两个若有不测它也还有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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