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熠此时情况还好,就是失血过多人有些疲乏,总是累。温缓又为他换了药还给他喂了一点水喝。元熠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水不多了,温缓白天嘴唇都干裂开了,还是一口水都没喝,他们许是迷路了,身上的包裹也丢了不少,所以食水都得省着点。
夜里的时候温缓确定了方向,他们重新启程了,小狼没觉出来困顿,它在一望无际地戈壁里撒欢似的跑着,偶尔会捕到一只沙蛇或者沙鼠之类的猎物带回来给温缓玩,它已经不吃肉干了,沙鼠就够它吃的了。
它鼻子灵敏,偶尔会帮温缓他们带路躲开其他的猎食者。元熠精神好的时候会和温缓说梅庄的事情,所以他知道梅庄的具体位置、装潢、元熠最喜欢小舟的名字、还有附近田地的田产种类,偶尔他也说有些想念陛下和高平了。
他们又行进了两日,算着时间应该快到并州了,可是还是一点人烟都看不到,温缓心里有些着急,天气热,元熠的伤口有些化脓了,得早些医治才好。这天中午,他们正在休息,小狼忽然警醒地从温缓的怀里探出头来,飞也似的跑了出去,不多时它就惊叫着跑了回来,元熠被他喊醒了,问温缓:“小狼是又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温缓点点头,站起来凝视着远方的地平线,他终归还是北境人,对天时有敏感度,他凝重地望着天边,团手做哨将小狼喊了回来又把元熠扶起来准备出发。
元熠问他:“怎么了?”
温缓言简意赅,说:“沙暴来了。”
他们策马在戈壁上狂奔,前头还知道寻些好走的路,后头沙暴追上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马也不用他们催,兀自跑得非飞快,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他们还是被沙暴追上了,猛烈地狂风里加着想无数的沙砾碎石,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小小的伤口,风沙把天都盖住了,伸手不见日光,他们只能小心地避着往前行进着寻找着能避风的地方。
可是风中的能见度太低了,他们寻了许久才寻到一个半人高的石块,马也疲了,走不了多远了,温缓让马也卧下来,把它拴在石头上,用外衣做了个防风的罩子,与元熠紧紧地靠在一起躲在石块后头避风,小狼就趴在他们两人的膝盖上。
外头的狂风一直刮了许久,天色暗淡,他们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小狼待久了就不那么害怕了,伏在温缓的腿上,头枕在元熠膝盖上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很可爱。
元熠坐了一会儿困意也上来了,靠着石壁也睡去了,不多时温缓也睡着了。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风暴停了,温缓抖落身上的沙子去查看情况,他们的马被流石击中了头部,死了,马身下的装备也刮走了一些,他们现在只剩下一点水和食物了。
当然,最棘手的是他们好像迷路了。
风暴会影响地磁,所以他们身上的罗盘也变得不准了。并州与冀州和济州分隔在太行山的两边,太行山脉会挡住西北方向的风,所以大风暴之后的几天,天空都黄蒙蒙的,根本看不清北辰。
他们在这里等待了一天,可剩余的食水不多,禁不起消耗,于是当天夜里他们就启程了,温缓根据植物和风向面前判断了一下方位。马死了这事对他们影响最大,可如今也只能尽量保存体力了。温缓割了一条马腿带走,还用空了的水囊尽量取了些马血做储水。
马腿和食水都不轻,温缓想了想,把马鞍拆了下来,倒放在了地上,用缰绳固定好,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小拖车。不过此地贫瘠,实在找不到东西做轮子,只能放在地上拖着走,但如此仍然比背着省力得多。
小狼被风暴困了两天一夜,早就烦闷了,一出发就跑没影了。夜里的荒漠并不算安全,若不是他们实在没食物了温缓也不会带上那条马腿。为了降低风险,他用火撩了它的切口,尽量减少了血气的逸散。不过今夜他们还算安全,留在原地的马尸能帮他们吸引走很多猛兽。
路上温缓一直在辨认方向,可兴许是那风暴太大了将许多路障和痕迹都掩盖,他并没有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元熠腹部有伤,而拖马鞍需要腰腹用力,温缓本与他说不叫他来拖,但他非说自己没见过此物,新鲜,抢着要拖,最后商量下来两人一人拖半个时辰的。最近已经要入伏,天热,温缓说应该先把容易坏的马腿吃掉,于是两人一狼顶着灰蒙蒙的夜空坐在荒地里吃半生不熟的马腿。
他们现在有火折子但没有燃木,这马腿还是他们临走前用带不走的杂物烧的,杂物也没多少,所以只能处理一小部分肉,处理过的仍半生不熟的。
小狼虽然前几日还是平城集市上卖不出去的走商自留货,但这几天跟着世子可是被惯坏了,吃得都是熏过的肉干和香甜的蜜水,就连消食都用的是上好的茯苓丸。它如今也是挑剔娇气起来,吃了几片温缓喂过的肉后就摇头不肯再吃了——它觉得半生不熟的马肉还不如自己逮的沙鼠新鲜好吃。
物似主人形。小宠挑剔,它的主人也不遑多让。世子殿下盯着刀尖上的那片夹生的马肉像是盯着什么剧毒的丹药,犹豫了很久才偏头张嘴卷起来那片肉嚼了起来。
温缓让他用手拿,说用这么卷恐怕会割伤舌头,但世子说嫌自己手脏。
温缓:——
可我们现在吃的东西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啊。
元熠吞苦药似的强吞了好几片马肉,温缓见他难受就劝他拿块儿干粮就着一起吃,会好下咽很多。但他们的干粮都是黍饼肉干这类能放很长时间的,这种可以存到后面吃,现在应该先吃那些不易储存的。
而且此地说不准有狼,他得多吃些肉,不然到时候没力气打狼。
两人一边吃一边观望着四周,一是为了警戒,二也是看看附近有没有灯火。元熠感慨说他们现在过的日子说不定就是胡人们过的,天天在除了黄土啥也没有的地方一边提防野兽一边啃半生不熟的肉,还说怪不得攻城的时候他们都凶得像有今天没明天一样,这日子确实没什么盼头。
温缓笑他,说他是以南眼看北物,胡人也是分很多部族的,西北境西起贵山城赤谷城、东至库莫奚地豆于,每段边界线对战的胡人的族群都不一样。胡人里也有开化的,也有会祭祀有老幼尊卑的。而且胡人也不都茹毛饮血,人家烧的牛羊都可好吃了。
“二公子还吃过?”元熠问他。
“不仅吃过胡人的牛羊,还吃过烧马肉呢,马肉有两种做法,一种是水煮后蘸盐粒和茱萸酱,一种是直接烤。”
“哪种口味更好些?”
“直接烤吧,”温缓仔细地回忆了一番,如是说道:“水煮的话腥味不容易去掉,而且口感太柴,没什么香味,但是烤的话会先用茴香、胡椒和盐粒腌制一下,中途还会刷几次板油,吃起来味道更好,不过远没有胡羊好吃,胡羊那真是香飘十里。”
“建康也爱食羊,不过南境的黄羊没有北境的羊好,外祖家是常年吃海货的。”
“是吗?”温缓没去过南境,还真不知道,于是说:“海货?只吃鱼吗?”
“除了鱼还有贝,虾子,海菜,龟子,甚至还有海鸟,而且鱼也是有好多种的。”
“哦我想起来了,殿下之前跟我说过姑苏蒸鱼和素面!”
“对,姑苏蒸鱼真的很讲究,建康都没有那样的鲜味,”元熠点头回忆,“京中每年都有贵族去翁洲消夏,翁洲的鱼肉馄饨和鱼皮馄饨都很鲜美,呀,我想回姑苏外祖家了,我已经许久都没回去了。”
“为何?梅庄距离姑苏很远吗?”温缓不解。
“不远的,梅庄外头有两条水道,其中一条就通向外河,乘船去姑苏的最多两个时辰就到了,下船之后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到枫桥寺——”秋天的时候,半山的枫叶都红了,石板路上落下一片片的红叶,阿父就牵着他的手,他们两个蹦蹦跳跳地踩着枫叶往前走,到半点的时候寺里还会敲钟,浑厚的钟声像是古老的姑苏发出的叹气。等走到外街,姨姨和舅舅会带着表姊表兄来接他们,表姊还会带他去看自己养的兔仔。
元熠说着说着就消声了,温缓也不知道为何。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我有些想阿父了。”
那声音很低,低得要消失在大漠的风中了。
温缓并不太了解元熠的生父,他早逝,并没有人们留下多少能怀念的东西,只是偶尔听元熠讲过他来想周游天下的愿望,他在元熠的记忆里是那么鲜活。
温缓也有些伤感,可能是这茫茫大漠总会让人觉得寂寥吧,他说:“我也有点想祖父了。”他也是温缓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个对他寄予厚望的人,温缓觉得自己能走到如今,祖父给了很大的助力。
小狼已经跑远了,他们周围除了昏暗的天光外什么都没有。温缓不愿意气氛沉郁下去,于是问:“殿下,你听说过奈河的故事吗?”
“是黄泉最终流入的冥府的那条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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