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温烈叫他身边的婢子送了些册子过来,都是从宅子上管事那里誊过来的,记载的是这几天元氏来人的起居要求和用物安排,他送这些过来好让温缓提前熟悉一下,还送来了一瓮汤,正是昨天汤饭的汤底。
温缓这两日一直在背册子,等到发觉外头喧闹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五月节,五月节流行猪、牛、羊首的贡品,整座宅子都飘着红曲烹肉的香味。
这天温缓正坐在窗边午休,浮鸽在门外守着,父亲身边的近侍忽然来了,说是要见温缓,在门口叫浮鸽给拦下了,问了才知道是来请温缓扮今年的花神。世子因定亲时曾在恒阳匆匆一瞥过‘温紾公子’扮花神时候的姿容,见之难忘,所以这次五月节想要请他再来扮一次。
浮鸽听了有些为难,低声与近侍说:“可公子近来身体不好,花神恐是扮不下来。”
扮花神需要手持红菱,在足足有六尺高的花车上起舞,绕城一圈至少得两个多时辰,没些力气真撑不下来。
近侍也面露难色,踌躇了一会儿,说:“郎君还是多劝劝公子吧,家主的差事,不好拒绝。”随后他又低声提醒浮鸽:“郎君毕竟还得回家主身边,这个份量得掂清。”
浮鸽闻言还在犹豫。温缓前些日子一直在外头忙长都渊的事情,还没缓过来,再说他膝盖还伤着,温烈送了药来也不见他涂,此时去扮花神恐怕伤身。
他们在门外说话,温缓听了个大概,心头火起,又听到扮花神的原因更加生气,抬手一撩将窗子全推开,说:“管事请进一步说话。”
近侍此时才发现温缓就在窗前,面带难色的上前,与他问好。
温缓却冷淡地回他说:“你回去回禀父亲,就说我身体不适,跳不了,至于为什么跳不了,他心里清楚。你就把我这话原原本本的转告给他就行。”
说完,他就将窗子又推回去了,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
因为元氏来迎亲,今年的五月节办得很盛大,这几年温缓的堂兄妹们也都长大了要议亲了,谁都盼着能占个先,于是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各凭本事。
这事本来由温紾操办最好,他今年大婚,其他人也不好越过他去,可如今温紾出走,温缓又拒了,众人争了一圈这差事还是落在了温烈头上。温烈手上还有许多农耕部曲的差事,忙得焦头烂额。
过节当天宅子里的人空了一大半,都去忙大祭了,花车游的时候听说元氏正跟着花车撒喜钱,剩下的一小部分更坐不住了,温缓就让他们都去看热闹了。人走了院子里清净不少,温缓越过花墙回了自己院子,之前他栽的梅树长高了些,生出了些侧干,得修剪修剪。
他在院中忙了一个下午,看着日头要落下了又回了房间,婚期一天天逼近,他的心也越发忐忑起来,日日在房里推演,仍觉得事事漏洞百出。就拿月华簪来说,这种蓬莱玄器下虽然稀罕,但元氏未必没有识货之人,只怕并不保险。
温缓思量了几日,打算采用点西北的土方,佩戴月华簪的同时脸上带着江湖土法制成的面具。这种面具是用用一种西北的山轸的腹皮制作,轻薄透气,配合秘法能在脸上堆出想要的面容轮廓。这方法还是当年的西北军统帅萧不惭弄出来的,祖父和萧帅是旧友忘年交,温缓也是跟着祖父才能学到。
他佩月华簪,同时也戴着土法面具,一旦月华簪被人怀疑,只要拔下它就能证明样貌如旧;或者被人认出脸上皮肤有异,也只要揭开面具就能证明自己是温紾。温紾如今毕竟是永宁王府的世子妃,就算被质疑身份如此验证过一次就足够了,基本不会被连着质疑两次,这样的双保险应当能应付绝大多数情况了。
山轸皮子不太好寻,温缓只能用了祖父还在时留下的陈皮,但陈皮不如新皮效果好,他将此事记在心里,等有机会的时候再去寻来补充。
温缓和温紾身形有异,所以礼服还要修改,典礼的前一天女工才堪堪完成,母亲即刻带着礼服过来给温缓试看效果,但他回家几天,竟然又瘦了一些,腰身还得再收一收,不过实在没时间了,只能在腰出加两条内带。
礼服华美辉煌,所配的冠饰金润闪耀,婢子为他穿戴好后将他引到镜子前,温缓看着镜中温紾的面容和礼服,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应当以何面目出现在这儿。
明日就要典礼,母亲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礼服试过之后她就离开了,院子里婢子来来回回,院墙外也有人在行走聊天,周围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他坐在镜台前,屏风上架满了衣服,遮住了光,他就一个人坐在这昏暗里,神色有些萧索。温烈推门进来的时候带来一身热闹,温缓才从那萧索中挣脱出来,回头看他。
温烈猜到他在伤感,但不便戳破,只是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说母亲担心今日事忙,叫他带些点心来给他。
温缓拿出来的时候点心还是温的,带着高火炸过后的油润脆香,他说:“今日忙忙的,长兄何必亲身过来,寻个婢子也是一样的。”
温缓其实吃不下,但温烈看着他吃了三块点心才作罢,说:“我若不来,你肯定是想不起来吃一口饭的,明日里忙,你今天不吃明天能扛得住吗?”
温烈又与他说了一些外头的情况,包括明天典礼的各种安排,这些事温缓这些天都背过了,但多听些总是好的。温烈还说起五月节的各种事情,关中尚武,温烈耐性极好,足足在花车上舞了近三个时辰,获得了一众好评,只世子一个不太满意,这倒让温烈好受不少。
说起五月节,温烈将食盒的上层移开,从下层拿出一只完好无损的榆叶梅花枝来,说:“别说长兄不念着你,来,恒阳的新春留给你。”
榆叶梅的花期在三月,此时已经四月中了,温缓接过花有些意外,翻过来看了好几次,问:“早已过了花期了,长兄是如何寻到的?”
“今年要大办五月节,所以连花车一同扩了,山里的花期要晚些,于是从附近康山上的道观前取了些来,其中就有榆叶梅,想着你喜欢就留了一只开得最好的。”
这花确实美丽,温缓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一错神发现温烈许久没有说话了,抬头见他正凝神望着自己。
“缓儿。”
温缓被他叫得一愣,问:“长兄?”
“我是说,你兄长,缓儿,”温烈补上后半句,说:“我这几日一直再想,缓儿日日飘在外头也不是个事,他走了这些天,信不回人也没影子,我知道他这是受委屈了,长都渊他爱管就管,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
温烈接着说:“我最后悔的就是之前因为王十九的事情跟他吵架,现在想想这又是为何,长都渊的事为什么非要和他争个长短,这些有甚重要的。”
“——”
“管他外头人怎么说呢,我做长兄的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弟弟吗?我拦着他本意是想护着他,不想叫他受伤,可怎么他还是一个人跑到外头去受苦了?早知这样又何必别他的意,上天入地,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他能平安开心。”
“长兄——”温缓不知道这话是对温紾说的还是对温缓说的。
“明日就是典礼了,你有的忙,今日实在不该与你说这些,只是——”温烈朝他笑笑,说:“只是我们温氏的双璧也要拜连理结丝萝了,这衣服也实在漂亮,喜气洋洋的,我还从没想见过你穿婚服的样子。”
温烈说着,只觉得心中的洪流没法再压抑下去,他轻轻地握了握温缓的手,嘱咐说:“缓儿,千万保重。”
说完,他就起身告辞了,温缓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温烈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紾儿,是长兄忙糊涂了,叫错你兄长的名字。”
第6章 大婚典礼
飧食过后就到了戌时三刻,院子内外的来客渐渐散去,婢子们帮着温缓将那华贵美丽的礼服脱下,将明天要用的东西都整理好就都离开了,好让他早点休息。温缓在床上躺了许久都睡不着,只好坐起来看月亮。他顺着那棵低矮的玉兰树翻进了自己的院子。草木都打理过,不再像之前那样杂芜,院子在朦胧的月色下恢复了一些旧日模样。
那是他的日子还没有分崩离析时的样子。
房里之前侍奉的婢子和侍从都被调走了,院中只剩下一个老婆母。此时她已经睡下,在廊屋里留了一盏灯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温缓。他取下灯,挑了挑灯芯,提着它来到院中坐下,就着月色喝了一壶冷茶,四月夜里还冷着,风吹过檐下的吊兰花叶,留下声声叹息。
温缓快要睡在这月色里的时候有人轻飘飘地从院墙边上落下,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说:“二公子,夜里风冷,回去睡吧。”
是浮鸽。
“不急,”温缓偏头看着院中的那株晚梅,她那几朵花此时已经开败了:“距寅时还有许久。”
两人默不作声地在院中坐了许久,过了午夜,院子里升起些轻薄的雾气,也开始落霜。温缓肩头袖角的衣服被冷透,这次浮鸽没有由着他了,拉着他一个借力就飞过了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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