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缓挣不过他,也就不挣了。他们没吵架的时候长兄也是惯着他的,不过不知道他和紾儿也是这样的,他还以为他们两个玩不到一处,但现在时过境迁,再听长兄这么温情脉脉又觉得别扭。
“生气了?”温烈低头蹭蹭他的头发,说:“长兄与你说实话,你总嫌不中听,你呀你,做人是不能太心软的知道吗?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家里。”
“——”
“你心软,别人只当你是好欺负,你身边人来人往的,有谁不是想从你身上刮下一层肉来?”
“——”
“就说缓儿,当年顶着那么多非要给仆从部曲家的稚童开学堂,忙了这么一大圈,还去弄长都渊,就说现在有谁还记得吗?遇到事情有谁想着拉他一把吗?”
“——”
“你别光听着,也吱一声,好歹叫长兄知道你听进去了。”
温缓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
温烈说着笑了一声,那笑混着心跳随着胸膛的振动一齐传到温缓的耳朵里去,说:“哦,长兄知道了,你准又在心里偷偷骂我,要真能听进去反倒不是你了。”
温缓听得有些不自在,又动了两下,温烈就闭口不谈这些了,只与他说些要紧的事情。近日王府的龙船来了,温氏人不多,基本上全都出去待客了,温烈是长子又是长兄,就负责接待世子。他知道家里的密报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消息,所以开始细细给温缓介绍元氏情况。
他提到这次接亲永宁王没有一起来,说是在建康筹办最终的大典,不过世子不住在王府,一直独自住在建康周边的庄子里,这事有些奇怪。龙船上除了世子之外就是几位管事有份量,管事分两派,一派是永宁王府派出来,另一派是世子身边的,前者年纪大些,后者年轻些,温烈说了几个名字,叫温缓上龙船后自己对号入座。
不过据温烈的观察,王府派也不是真就视世子于无物,双方看着也挺亲近。说到这里,温烈又低头带着揶揄的意味问温缓说:“说起这个,你怎么不向我打听世子如何?”
温缓又没和世子定亲,比起世子如何他更想知道温紾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闻言还是接说:“这用得着我专门打听吗?长兄都说到这里了。”
“照你这么说,我还偏就不说了。”
“那好,是我非要问一问长兄,”温缓抬头,说:“请问那位元世子为人如何?是否容易相处?”
“为人如何这么短的时候也看不出来,不过架子倒是偌大,喝茶吃东西还得换自备的盏子,吃顿朝食不过两刻的功夫,蹙眉挑剔了好几次,”温缓问了,他也没说多少,最后盖棺定论,“呵,建康人。”
元氏客实在麻烦,规矩多不说,那仆从管事一个个的傲气得很,大喜的日子竟还能穿着素净的青纱,连带世子都是一身素披的宫衣,走在路上连脚步声都没有,像是飘着的百鬼,这要在关中得被骂到退亲。
温烈抱着温缓抱着温缓走了这么一大段路,气都不见喘的,此时天色见暗,寡淡的霞光浅浅地照了一块儿园景,温烈担心起风,撩起来自己的袍子将温缓裹了起来,外袍浸染了他身上的体温,十分温暖,他身上的温热气息混着衣服上的蒸香一齐笼住了温缓。
“盖住,别乱动,仔细一会儿过了风又咳嗽。”温烈将他的脸也一并盖上,只留下眼睛在外面。
他们幼时就是这样亲近,但后面又吵架又冷战的连话都不能好好说,温缓许久没和他接触,此时举止又太亲密,他有些受不了,挣扎下想要跳下去,但一动牵动了腰背和膝盖,疼痛让他呼吸一窒。
“我就知道父亲准又罚你跪了,伤还没好出来跑什么,”温烈低头,那声音低低的在温缓耳边,说:“长兄都叫你不要动了,你是狸子投胎吗这么好动?疼不疼?”
温缓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他怕一动筋脉痉挛起来更疼。温烈也停下了脚步唯恐牵动他痛楚,等他把这股劲缓过,说:“别怕,马上就到长兄的院子,我那里有好药,涂上准好。”
温缓抬头看看四周,果然快到温烈的院子,但四周人也多起来了,他婉转地拒绝道:“马上快到飧食了,长兄院中事多,不如将药给我,我带回去自己涂。”
“少来,你若真能记住涂药还会疼成这样,”话说着,温烈已经走进院门了,说:“知道马上要到飧食了还着什么急,今日厨房要备宴会的菜,这会儿恐怕顾不上你,你院里冷锅冷灶的还得多久才能吃上东西,听话,长兄灶上温着骨汤,一涂完药准能吃上汤饭。”
他这么说着,进门之后直接将温缓放在自己房间的榻上,说:“缓儿,长兄去寻药,马上就来。”
温缓没反应过来,直接点了头,温烈却一拍自己,说:“看,长兄也是糊涂了,叫错你兄长的名字。”
他走了后温缓坐在榻上思索,总觉得他已经觉出来不对了。过了一会儿到了掌灯时分,有婢子拿着火捅过来点烛,推门的时没想到偏榻上坐着个人,被吓了一跳,不过她把温缓认成了别人,说道:“阿迟,你怎又坐在此处,大公子最不耐烦旁人进出他卧房,你还是出来得好。”
“阿池?”温缓听着有些疑惑,温烈不喜欢院中人多,也不喜欢用新人,刚才看还一水都是熟面孔,这个阿池倒是头一回听说。
那婢子说着话已经点上了灯,再近看温缓才发现说错了话,连忙躬身与他致歉,说:“问紾公子安,婢子不知道是紾公子在此。”
“无碍,”温缓叫她近前说话,问她:“你方才将我认成了阿池,阿池倒是个生名字。”
温烈讨厌身边人多嘴,这婢子侍奉许久,当然知道他这习惯,于是轻描淡写地说:“是下面庄子里的相马人,大公子年前才带到院子里来,说是要寻良驹。”
温烈让相马人住自己的院子进自己的卧房?可温氏家宅离庄子也不远,这一举确实有些奇怪。
正说着,温烈就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门,见温缓正在与婢子说话,于是问:“这是在聊什么?”
“没甚,”温缓回答,“听说长兄想要寻良驹,于是问了两句。”
提到良驹温烈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了,不过他没接这话,轻描淡写就打发走了婢子,对温缓说:“你在外头待了太久,冷不冷?要不要披上件衣服?药寻来了,先上药,药上好了就可以吃饭了。”
温缓在外头走了一圈,确实觉得冷了,于是净了手披上了温烈的一件外袍,厚厚的很暖和,不过涂药要把鞋子脱了裤脚都挽上去,弄得他很不自在,说要自己上药。
温烈蹲在他面前,看着坐在榻上的温缓,说:“若要你自己涂,这药恐怕是天明也涂不完。”说着,他把温缓的鞋子脱了,抓着他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卷起里衣的裤脚。
他掌心温热,抓在脚踝上的触感明显,温缓不由自主地躲了一下,这一抻正好将筋拧开,小腿绷得紧紧,筋一时转不回去,他当时就疼得死去活来的。
他们三兄弟里,就属温缓怕疼,练功时的面无表情只因能忍,温烈见温缓实在疼得厉害,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握着他的小腿慢慢地揉,得把筋揉回去才行。
温氏的功法注重外家功夫,温烈很知道这种筋骨伤的要点,他运气起来,将掌心催热,然后用拇指摸索着筋肉找到痛处,不过他怕牵动温缓膝盖上的伤,只能由点到面慢慢揉捏,从脚踝逆着一路向上揉过去,温缓只觉得整条腿都被他掌心的热度浸透了。他身量比温缓高不少,蹲在地上也和他差不多,影子整个笼住了温缓,灼热的气息随着呼吸扑在他腿上。
这距离有些太近了,之前两人未吵架的时候也没这样过。
温缓有些别扭,收了收腿,说:“长兄,我自己来就可以。”
温烈也忽然意识到似的放开了他的脚踝,将药递到了他手边,说:“少用一些,慢慢涂,你先涂,长兄去催一催汤饭。”
汤饭的汤底是用猪腿骨和羊肋骨熬制的,十分鲜美,米是恒阳去年新下的大粒稻米,颗粒分明、充满稻香。恒阳附近其实不太适合种稻子,只有一小块水田能种,所以本地产的稻米很是稀罕。
温缓回来几天,吃的都是饼和醢,今天吃了汤饭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一点,他平日里实在忙,所以喜欢吃些简单好做的糕饼汤饭,饭、菜都在一起,吃起来不耽误时间。刚才涂药时候气氛有些不对,吃饭时也没能回转过来,对坐的两人都很沉默。饭没吃完浮鸽就来敲门了,温缓趁着汗还没出来就披着风袍回自己的院子了,温烈没有留他,只是把药膏和其他药给他收好了带走,嘱咐他别忘了涂药。
晚上要就寝的时候,温缓坐在榻上摩挲着药瓶不知道在想什么。浮鸽说要帮他涂药,但被他拒绝了,随后浮鸽关了门出去,留温缓一个人静思,心知今天下午大公子的院子里绝对发生了什么。
第5章 花神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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