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是不行的,这让人知道会嘲紾儿的,”母亲着急地说,“要是有什么能改换体质的方法就好了,能糊弄个一两个月的那种就好,还是扮成坤泽不容易被发现——”
“母亲这不是想岔了?天下哪里有能改变体质的办法?”要是真能改那人人不都改成乾元了,正说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立刻抬头看母亲,说:“母亲不要告诉我您想得是那个方法。”
母亲一脸为难地看着他说:“缓儿,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凡还有一点别的路可以走母亲也不愿意逼你,再说灵子针也不像你想得那么糟糕,家里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早说你只要佩个把个月的时间,不会太伤身的。”
“这光是伤不伤身的事吗?母亲此番未免太过分了。”温缓简直不敢相信母亲在想些什么。灵子针是个专称,指的是带有灵子猫香囊分泌物的伞针,灵子猫香囊可刺激人颈后腺体,本来是用来给转化期的少年加速分化的,但因为功用太过霸道,连中庸的腺体都能催化,又对身体有害,早就被其他东西取代了,现在常用的就是一些风月场所,用来扮作坤泽供人取乐。
“母亲也出身五门之后耕读传家,怎能提出这样的要求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虽不才,但也是恒阳温氏嫡系次子,缘何用此物辱我至此。”
温缓是又震惊又难过,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他本以为给弟弟替婚就已经够耻辱的了,没想到这耻辱还得再进一步,他觉得自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站起来连告别都没有就朝门外走去。
但他才刚走几步就听到内室里父亲压低的怒吼,说:“我就知道这逆子心里只有他自己!给我按住他!”
温缓意识到了什么,刚想运功逃走,谁想到下一秒他就觉得颈后剧痛,手脚无力,昏倒在了地上。
等温缓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转天了,此时灵子早已植在了身上,他眼睛已经肿了,全身都疼,指尖脚尖如千万针扎,整个后颈到脊柱后背都如同火燎一般,灵子的针是特制的伞针,细细的抓在肉里,连呼吸都疼,他嗓子干疼得厉害,挣扎着起来想要喝口水,有人轻柔地扶了他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水有点凉,温缓一口气喝了下去才有点力气说话。
在旁边扶他的正是母亲,见他一口气把水喝完了又给他倒了一杯。人一生病就容易思妄,他也实在接受不了父母竟然能做出这样先斩后奏的事来,所以无话可说。
沉默了良久,母亲伸手给他把风袍披上,才开口说:“缓儿,这事是父亲母亲对不住你,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只不过该吃的东西还是要吃,得会照顾自己。”
“你放心,你做的这些事父母心里都有数,会记着你的好,给你找的也都是杏林好手,最多两月这针你就可以取下,药都是找的最好的药,不伤身。”
“你父亲也是怕了,左右事都做到这程度了,要是这一点没做好真被人看出来那才叫损兵又折将,缓儿你最会做事,你说说看是不是这样,九十九步都走过了,最后一步松懈了前面的苦不都白吃了。”
“这是温氏家主令,是你父亲做主拿来给你的,惊雷滚确实无法,王府龙船前来,安全起见这类宝器早早地封进库里了,实在取不出,”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精美的匣子放到温缓手里,说:“缓儿,你父亲本也不想这样,可温氏在关中处境艰难,家里人多事多,许多事情你父亲也无可奈何,你别怨他。”
说到这里,母亲也站起身来,准备走了。她从袖袋里拿出了个珍宝袋递给温缓,说:“虽说惊雷滚不能给你,但是母亲筹了两千金给你,开长都渊危险,这钱你奖下去,是母亲的嫁妆,你尽管用。”
温缓有些惊讶,母亲出身不高,嫁妆也不甚丰厚,她对钱看得也紧,除了从公库中出的,她极少这么大方,两千金,都够温氏上下嚼用一月的了。
母亲见他惊讶,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像是水上的涟漪,她没再说什么,摸了摸温缓的头就离开了。她也累了,这几日的周旋让她精疲力尽,她一走,这院子就彻底没了人气,那些喜庆的装饰反而让人觉得更凄凉。
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温缓仍披着风袍坐在榻上,影子映在屏风上,像是一只孤立的寒鸦,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家主令,风袍从肩上滑落,落下的袖子像是被折断的半只羽翼。
她在想他们做的是不是太过了。
自古都是次子最不受重视。她的长子烈儿是头胎,是家里的第一个乾元,是要继承家业的;幼子紾儿资质不算太好,性格又孤,他们都担心这个孩子养不成,只能听老家主的把缓儿交给他祖父照顾,等后面再去管缓儿就有点晚了,虽然他年纪还小,但大事小事都能操办得四平八稳。
她也想和他亲近,但他的那种能干和正气让她觉得可畏,温缓自己可能也觉出来了,所以跟他们一直亲不起来。
他长这么大,唯一求过的事就是长都渊,这件事还是他们对不起他。那时她就暗暗起誓,说那是最后一次,可谁又能料得到未来呢。
第4章 长兄温烈
种过灵子之后温缓结结实实在榻上躺了三天,好在没烧起来,中间浮鸽怕他睡在榻上不舒服给他换到了卧室里,结果睡到半夜温缓还是受不了那软床,自己爬起来又回到榻上了。
最近外头的事多,加上因为灵子这事很不愉快,父亲母亲没再过来,有什么事情都推给温缓的长兄了。温缓的长兄名温烈,一母三兄弟里,温烈的长相是最符合关中人审美的,他身长八尺,面容俊逸,轮廓深邃,目如点星,眉如卧松,臂力也惊人,能拉动一石的重弓。
温缓对长兄的感情有些复杂,他们父亲母亲也不是那种慈爱的父母,祖父在时家中年景尚好,祖父不在了整个温氏的日子都难过,兄弟三个只能抱团取暖,后来到了婚嫁年纪,温缓挑中了王十九,温烈和温紾都十分不同意,日夜来磨想让他改主意,未果后温烈和他大吵一架,温紾则再也不和他说话,就连后来王十九这事都无疾而终了还是不行,长都渊出事后温缓又求助过温烈,但温烈只是遣人送了些东西给他,并没有见他。从那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母亲的好是有条件的,要足够听话足够付出,长兄的好未必是没条件的。
眼见要五月节了,又因为赶上元氏迎亲,得用的都去操办了,家中冷清了不少,温缓躺了几日,正想出门去散散步,浮鸽要和他一起去,被他拒了,他顺着小道绕过祠堂往后院去了,后院栽了一丛竹林,谷雨刚过,根处生出许多新竹,风吹过来,竹叶发出沙沙的清响,让人的心都静了。
温缓在这儿坐了近一个时辰,觉得心气恢复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么郁结了,就准备回去了,他手头还积着许多事要做。可走到祠堂附近就有点撑不住了。他的腰膝处本来就有旧伤,又被种了灵子,身体负荷很大,在祠堂罚跪时候的伤也没上药。他慢慢往前蹭了几步,突然有人在身后拍他一下,转身一看那人正是他长兄温烈。不过温烈眉头微皱,看上去有点不耐烦。
“紾儿,马上要办大典了,这几日你不好好在房里待着,跑到外头来做甚?”温烈问他。
“无事,只是有些闷,出来透透气,”温缓学着温紾的语气回道,又问:“长兄怎么来了?”
“母亲嘱咐说花冠送到了,叫我送过来顺便看看你,可久等你不在,还是问了人才知道你在外头,寻你又寻了许久——你这是怎么了?伤着脚了?”
温缓不能说刚跪了祠堂,只是推说:“坐久了,脚也麻了。”
温烈伸手来扶他,掌心擦过了温缓手上的剑茧,他有些疑惑,抬头看了一眼温缓——温缓脸上挨了他父亲一巴掌,现在还没完全消肿,所以即使带了月华簪形貌上还是有些违和——温烈仔细地观察了他一会儿,问:“你的脸怎么了?看着好似有些肿了,父亲打你了?”
“并无,可能睡久了,有些水肿。”
温烈看了他许久,但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质疑些什么。他扶着温缓走了几步,但温缓鞋子里垫高了一块儿,实在不太好走,追不上他的步子,温烈干脆右手一使劲,环着温缓的腰躬身将他抱了起来。
温缓:!
温缓都无奈了,立刻用手拍着他的肩膀,拒绝到:“长兄快将我放下来,这人来人往的成什么样子,太出格了。”
“这算什么出格,我是你兄长,怜爱下弟弟不是应当的吗?再说这里离你院子还远,长兄不带你回去难道要你自己一步步蹭回去?”
两人身形相差得大,温烈抱着温缓像是抱着个少年孩童一样,察觉到温缓的不情愿,他说:“长兄避着人走,不叫别人看见——你别闹,难道我真能把你放下让你一个人踉踉跄跄走半个时辰走回去?”
“你性子怎么还这么要强,长兄帮一帮你又如何了,”他说着掂了掂温缓,说:身量又轻了不少,你这几日在家里到底怎么养身的,那些琐事有那么重要吗?用得着这么费心竭力的吗?回头病了有你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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