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熠:——
第53章 往事都不该提起
阿轻近来忙得要命,元熠去了裴氏后整理了一打纪要,他去裴氏只是看个过场,真正摸底的还得是阿轻,等他从万千无头公案中拔出身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叫了人来细细地询问下午抓贼那一场闹剧的始末,听见最后戈钺磕头求温缓的时他也不知作何评价,人家都说师父收徒,是想在徒弟身上找寻年轻的自己。戈钺这般做派,这种浮夸的手腕,他真不知道杨温亦在他身上看见了哪个自己。
给元紫宸去过信后,他惦记着元熠晕船晕得厉害,想去看看他。他无声无息地进了元熠的房间,想趁他熟睡为他摸摸脉,结果发现床上冰凉一片,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阿轻:——
现世报,真是现世报。
他刚刚才嘲笑过戈钺手段粗糙浮夸,谁想到还没两个时辰,他们司天监的继承人就上赶着被这种拙劣的手段骗了。
他想了想,又派了几个人去看管戈钺,嘱咐他们要看严点,省得他整日上蹿下跳地搅动。戈钺躺在狱中的茅草床上,正编着草花回忆往昔,浑不管阿轻又做了什么,他自知那日的借口太拙劣,根本骗不过温缓去,只是觉得愧对师父和萧哥哥。
人人都说,年少时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人人是对的。萧崇然带他见过的道路,他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走下去。
他开蒙很晚,直到快十岁才觉醒了心智,不再像之前那样懵懵懂懂,阿嬷说这是好事,是他有福气是狼主的保佑,他能平安长大到拜杨温亦为师,也许狼主是真的在保佑他,可这福气为何总像是日出前叶片上的白露,倏忽一瞬就会消失在指尖,他所珍惜爱重的也都同那露水一样在这世上消失。
他父亲是高车人,是一名前锋,后来攻城的时候掳走了他母亲,他母亲是关内人,对胡人厌恶至极,生下他之后找个机会就回去了。他长相肖母,生得十分貌美,但除了头发卷曲之外没有任何胡人特征,就连他的眼睛也都是深灰色的,他父亲厌恶他,后来为了好处将他送给了南境来的刺史做‘干女儿’,他懵懂无知,只知道若是有人给他戴花送金,他就要跟那人走。刺史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霜华’,说他的肌肤斯霜塞雪。
刺史在平城吸血吃肉、臭名昭著,还欠下数条人命官司,后有一天,刺史府忽然起火了,火势炫天,一人单枪匹马将刺史府杀了个对穿,把刺史的那些沾过血的走狗打手、奸诈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那人还把他也救了出来,本以为他是刺史的女儿,却没想到是‘女儿’。
那时他身边侍候的是阿绿,她同那人说了自己的事,然后他就站在原地无知无觉地看着那人对他投来一种很奇怪又很柔软的目光。刺史府已经倒了,阿绿决定回家乡去,那人就带着他也回草原去。
其实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戈钺都是感受不到什么东西的,他觉得他的魂魄在远远的天山上看着他自己在这万丈红尘中苦苦挣扎,这肉身来回翻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撕成了碎片后又拼了起来,他就在碧落黄泉间的夹缝里过一天算一天。每次闭上眼睛,心头涌上来的都是没有边际、没有任何存在的死寂,那时他无比希望自己能成为一片云、一朵花,也希望能成为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他自己。
那人说要带他回家,但实际上带他玩了一整个春天,他们去大漠捕沙鼠、沙蛇和沙狐,在戈壁滩上烤肉、吹箫和唱歌,还奔袭千百里去绿洲看泉。他说这泉叫月牙泉,一千年之后九州各地的人都会来这里看泉的。
说完,那人问他,说姑娘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戈钺或者说霜华并不知道,他听‘贱种’、‘杂胡’这种称呼比名字多。那人就笑了,与他解释说‘霜华’就是官话里月光的意思——青灯一盏照青编,月色霜华两皓然,姑娘就是我们西北境的小月亮!
‘霜华’并不知道这两个奇怪的读音竟和他们高车话‘阿勒璃’是一个意思,就像十岁前他也不知道‘姑娘’和‘郎君’到底有什么区别,他只是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了滋味起来,所以又缠着那人给他讲其他人的名字。那人说自己叫萧崇然,这名字是他爷爷取的,‘崇’就是高的意思,‘然’就是样子,崇然就是崇高的样子,他说他爷爷想要他成为一个像高山一样沉稳又踏实肯干的人,还说他有个妹妹名叫‘泠然’,‘泠’就是山涧清泉流动的声音,因为爷爷想要妹妹成为一个超脱拔俗、君子风骨的人。
他还给他讲了自己的家乡,说那里的术法非常厉害,相隔千里也能互相通信,很多很重的病也能治好,夜里也不宵禁,想买什么都能买到,有地方的西市甚至能一直开到早上。
‘霜华’听得神往,又觉得萧崇然在骗他,于是发问:“这样富足安乐,难道就没有外族来抢夺粮食宝器吗?”
“当然有啦,不过外族和我们手里都有一项特别厉害的宝器,一旦发动全世界都会毁灭,所以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霜华’却总觉得不靠谱,他思索了一番,攥着小拳头郑重其事地说:“建立在双方重器之上的平稳,不过是将千钧悬于一丝。你们应当居安思危。”
萧崇然被他的凝重逗笑,将他抱起来抛了两下,说:“我们姑娘真厉害!”随后他又笑说:“姑娘,不怕的,我们家乡人人都有信仰,我们的年轻人时刻准备着。”
“信仰是什么?”
萧崇然解释不出来,指着大漠上一轮烈日说:“是太阳,是红色!”
‘霜华’听不懂这些,但觉得他的笑容十分明亮,萧崇然把他举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运功跑了起来。他少年天才,拿着一本废功法也能练到顶尖水平,他功法是水属的,运行起来只觉得海浪滚滚,沙子也被他带起来,形成水浪沙波的神奇景象。他一边狂奔,一边畅快大喊:“走,姑娘,哥哥带你去追太阳!”
他们在狂风和黄沙中踏水汽飞翔,只觉得天大地大,世界极其辽阔。
夜里玩累了的‘霜华’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一直睡到转天太阳初升才起来,他揉揉眼睛,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从大漠回到盛乐城了。萧崇然给他买了一条特轻柔暖和的羊毛披肩围着,还给他赢了两朵小小的绢花,他将花插在他的鬓边。
‘霜华’喜欢簪花,也喜欢南境一切华美又精致的物品,他摸着鬓上的花,身子轻轻朝萧崇然倾去,想要亲亲他。
萧崇然吓得立刻躲开后,他以为簪花让他想起来在平城时候的事了。见他一脸茫然,萧崇然又与他解释说:“平城里那个人是坏人,只有坏人才会告诉你给你花或金器你就要那样去交换,这是不对的,他只是在欺负你不懂这些。”
“是这样吗?”霜华有些不明白。
“是这样的,姑娘,所以只有你喜欢某个人的时候才能这么做,知道吗姑娘?其他时候别人怎么哄你都不要理他们,哦哦哦当然也得你喜欢的那人愿意才行。”
“我就是喜欢你才想要这样的——”,‘霜华’听不太明白,他琢磨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躲开是因为是你不愿意吗?”
“愿意的,哥哥愿意的。”萧崇然对他柔软地笑了笑,还把脸侧过去叫他亲,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办了,说:“可是他们都叫我亲这里的。”他用指头点点萧崇然的柔软的唇角。
“亲哥哥姐姐这种同辈里特别喜欢的人的时候亲这里,”萧崇然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自己的脸颊,又点点嘴巴,说:“只有亲非常特殊特别喜欢的那一个人的时候才会亲这里。”
“什么叫特别特殊非常喜欢的人?像你这样的吗?”
“不是的,等你遇到那个人,不需要别人告诉就会明白的。”
他这话说得像是哑迷,‘霜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的阅历不够,许多事情都不明白,但他感到了一种非常柔和非常温暖的感觉在自己肚子和腰背之间回荡,他还感受到有一根根的丝线在他血脉中穿梭,他那被人拼凑起来躯壳正在一点点长出新芽。
等到了部族后,萧崇然特意去找了族长说话,还留下了不少东西,族长将他叫了过去并交给了阿嬷照顾,先有阿绿后有阿嬷,他也平安长大了。
戈钺叼着草杆望着头顶的牢顶,笑容有些苦涩,萧哥哥被元氏害死后,师父又为西北拼出了二十年的时间,而如今师父已经伤了老了,剩下的要看自己了,可自己真的能接棒再为西北扛出二十年的时间吗?
他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东西要学,还有好多事情要去练习,少主也等着他去培养照顾。他曾经想要照顾族人,想要靠放牧填饱肚子,也曾试图改变过许多东西,但都失败了,所以当年萧崇然来到凉州并决定大举招收亲汉和平部族来以胡制胡后,他立刻率一干部族从草原出走,几经辗转在凉州站稳了脚跟,可他还是成长得太慢,得到的仍追不上失去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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