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北部,长城以南,从平城沿地标可至——”戈钺说着装作忽然才恍然大悟的样子,开始跪在地上不住得磕头求援,说:“公子!公子宅心仁厚!请公子救救我狂沙城之人吧,西北人的人命没有那么贱啊公子!”
他一边跪地磕头一边膝行朝前不住得抓温缓的下摆,说:“公子!公子!请您可怜可怜我城吧,我们厮杀许久了,只要能借来千鹤伞修整一番就能提刀反杀!不求公子将宝器留下!只求公子能出借一次!公子!一城五千人的人命啊只求能一借宝器!”
“我刚才说话冒犯了公子!我知道,只要公子愿意出借一次!就一次!此后我城绝不多求!生死不怨!只要公子愿意出借我随您处置!公子想要怎么罚我都行!”
温缓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头是长都渊,一头是西北,人命是没有贵贱的,但人命能看多少吗?
他不知道怎么选,于是对他说:“我取千鹤伞亦是为了救人,片刻不敢耽误,恐怕不能遂郎君之愿了。”
戈钺早看出他动摇,以为他只是好面子、要维护自己在外人(尤其是在元熠)眼里的好形象,于是立刻加把火,说:“公子!万不敢耽误公子救人!此地去平城有沙船可乘!眼下是风季,往返不过两旬!只求公子能开伞一次配合我城歼敌!不敢求公子久留!请公子可怜可怜西北!我城也是在为关中守天下啊公子!”
温缓面露不忍之色,他眉宇纠结,旁边的绣衣使低声提醒他说‘公子能救急但救不了根’,温缓将衣服下摆从他手中抽回,对他说:“郎君见谅,我须得返程救人了,恐不能随郎君之愿。”他说着,将身上的一些符篆和银钱交给戈钺,说:“身无长物,只这些东西,聊胜于无,实在有愧。”
戈钺见他说得真诚,递过来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他还是在做戏,于是痛快地收了温缓的东西,说:“公子休言!此时一物有一物的好处,有总比没有好。”
抓捕结束,绣衣使带着小贼复命,之前去寻千鹤伞的人已经回来了,并说把伞放在了他们房间。温缓和元熠回司天监,一路两人无言,都在想刚才遇见的事情。
还没到晚食时间,绣衣使就送来封着千鹤伞的箱子,还专门为它做了封存和防盗,温缓打开检查了一下,并没发现什么问题,他的手不断摩挲着千鹤伞柄坠着的熏球挂坠,一看就是仍在纠结。
元熠问他:“二公子,你莫要告诉孤你真想要去探一探究竟。”
温缓没说去还是不去,只是说:“毕竟是五千人。”
即使是这样得到的消息,可因人命攸关,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元熠说:“孤这样说并非是因为试人命为草芥,只觉得那贼颇有些可疑,行事也奇怪,他目的未必如他所言。”
“我又何尝不知,他身法惊艳,应是西北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可见师从甚高,应当有许多获得宝器的法子,为何要做偷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温缓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先不管目的如何,他所言之战应当为真,我此时就在掂量这个,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如若性命无虞,仅仅是为了避免麻烦就视几千人的性命为无物,这事实在做不出来。”
“西北情况复杂,性命无虞还是说得尚早了一些,二公子。”
“我并非妄言,如若去也最多只到肆州,与旁人打听了局势再做打算,不会冒进的,”温缓说着揶揄了元熠一句,说:“再说了,殿下不是在汾州吗?我随身带着符篆,遇事就与殿下求救,难道你还会看着我死吗?”
一会儿是‘性命’,一会儿又是‘死’,元熠真想问问温氏到底是怎么教习门下子弟的。
“别轻言死生,一点不知敬畏,”元熠说:“二公子如今也是能坦然地承认你这些天做的事都要孤来兜底了,这些局势之事为何不问问司天监?”
“司天监管得尽是朝中机密,我如何赶刺探,况且方才长史过来送伞的时候我已问过了。”
“如此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
“殿下,你我相识几日,却见过我最狼狈的一面,此事我也不想再与你打哑迷,你我都知道此城消息八成是真的,如果不知道还则罢了,知道了不管我心难安。”
昔日王氏前家主王雱曾在洛阳办慈孤园,资助扶养孤病幼童,范围极大,常有非孤孩童前去蹭饭,众人叫他收紧规则,但王雱却说只有这样那些真的需要的人才能最大可能被帮助到,何况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洛阳是王氏驻地,本来就有责任养活老幼。后来他断亲离家后所做一切都饱受骂名,尤其是慈孤园,谁都说这没用,说只是浪费粮食,可失怙的萧不惭也正是慈孤园才能平安长大了,就这一点都保了西北、关中甚至南境多年的宁静。
人命就是这样珍贵、这样充满希望,这次他若真救活了这五千人,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再有一个李不惭王不惭呢?就算没有,救五千人这是天地间大功德,他既有自保能力,也有元熠在汾州支援,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既然打定了注意,那就事不宜迟,温缓准备包装行囊,元熠又给他拿了些银钱路引,还给了他压佩和符篆,让他带着自保,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个可追踪的勾玉。元熠嘱咐他要贴身带着,万不要丢失。
温缓点点头,趁着天还未全黑就赶着去码头了,他要乘最近的一班船从汾州到并州去。最近正值洛阳盛会,来往的船只较多,他在甲板上吹了会儿风边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安排,船行出十几里之后,他看着天色晚了,就打算回仓中休息,结果一开门就见一人穿着粗布短褐坐在床边,露出的手腕如同倾泻的月光。
这人竟是元熠。
温缓惊讶了一瞬,那话不由自主地就问出来了:“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要同你一起去。”
“那怎么方才不说?”刚才元熠一点动身的意思都没有,温缓都被他的表现骗过去了。
“我若方才说你肯定不叫我去,若强要去你定要告诉大行知,他要是知道了我就真去不了了,所以才能你出发后再追上你。”
“洞子码头是水路要道,来往船只众多,你怎知我乘了这一艘船?”
“因为你带着勾玉了呀,”我离你越近,勾玉的作用就越明显,甚至连你在哪个仓都能寻到。
温缓:——
温缓也真是无话可说了,他无奈地开口,说:“殿下,西北局势复杂,真不是在关中,你若出事了西北和南境怕是要不死不休的,船到码头后还是回去吧,你有何想知道问我就可以了,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就算我问你西北与关中为何对南境恨之入骨你也肯告诉我吗?”元熠说着朝他望了过来,那目光直直如刀锋,随后他叹了口气,说:“二公子,你我相识不到三月,你已经求过我数次, 这次也算我求你件事,我自小生于梅庄,就连京中人、事都不甚熟悉,所学不过是纸面文章,还是这次来关中才知道‘应该’和‘实际’是两回事,此番已至汾州,又有机会,想亲眼一见西北局势,彼时陛下若待决策,可进言出力。”
“我知关中对我元氏有诸多不满,但我可对你说,无论是宸君、陛下还是我有限得知的朝中重臣,都把天下太平、民康物阜作为此生之道,西北战局致使民不聊生,如若能停战养息,那对天下万民都是福祉,如若我能从中起到一点点作用,对我而言亦是重于泰山。”
“二公子,你在鬼船时也曾说过此言,你我二人所对之事虽有不同,但所以兴怀,其致一也,请二公子许我。”
外头船橹的声音声声入耳,来往旅人踩踏笑闹不断,温缓想劝他回去,但组织了许久都没能讲话讲出,他与自己争辩数招,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对元熠说:“殿下既以将话说到这里,我也实在无言能驳斥,只是如若狂沙城战事为真,殿下绝不可上阵,蛮兵绝不是脑中所想一般匪寇,殿下若是在西北出事,其代价要远远大于殿下此行能带来的好处,请殿下也念及南北百姓,绝不可意气用事。”
元熠见他态度软化,立刻慎重发言,说:“二公子,我可对你保证,这一路上听你所言,绝不只身犯险,以保重自己性命优先。”
温缓看着他晶亮亮的眼睛和这一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在便装的衣裳,在心里叹口气,再听元熠那面已经梦上明后的行程了,又叹口气。
“温缓,我们几时到并州?”
“三日足够了。”
“此后呢?此后是不是即刻启程去乘沙船到平城?路上会经过哪里?”
“此后就在码头附近休息,然后等坊市开。”
“为何要等坊市开?”
“因为坊市开了才能去采买,并州宵禁森严。”
“买何?马匹?火药?宝器?”
“买衣裳,殿下这一身过去迟早叫人当细作抓了还要等大行知亲自过去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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