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缓累了,本想在榻上歪一歪,没想到一躺就睡着了,元熠洗漱好换好衣服过来敲门才把他喊醒,他就也去洗漱换衣了。
他刚走不多会儿,浮鸽就被人带着进来了,一打照面两人都有些惊讶,浮鸽是惊讶世子竟然跟着温缓一起来了;元熠则是惊讶浮鸽几天没见憔悴了许多,身上衣服是新换的,袖口上沾点血,应当是受伤了。
浮鸽这几天日夜不停地追戈钺,戈钺被追烦了就会跟他打一场,几乎每次都会在他身上留下点伤,浮鸽也一直没没时间好好处理,直到和温缓汇合了才放下点心来。
浮鸽对着元熠的时候总有些防备和警惕,元熠也不怎么喜欢浮鸽,但元熠又不什么稚童,不会因为自己喜恶就差别对待,有些伤在背上,他一个人不好上药,元熠就挽了袖子帮他搽。
浮鸽身形瘦高,但骨架不小,身上却没什么肉,伤疤许多,脱衣之后甚至有些凄惨,元熠帮他擦药,他有些不自在,元熠擦着也开始不自在。房间窗子半开着,遥遥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乐声,见元熠好奇,浮鸽主动与他解释说那是此地在办五月节。
元熠以为五月节是个确定的日子,可没想到恒阳五月节都办完了,汾州这里竟然还在办。
浮鸽又为他解释说这也是后来才有的习俗。关中本来只是拜伏羲女娲,但萧帅驻扎西北的时候喜欢办节,大多都是为战友安魂或者祈福,有时候能月月连着办,汾州靠北,习俗也和西北更接近,此时办五月节大概是因为西北今时小战不断,用来祈福祛邪。
元熠给他擦着药,忽然想起来花神,于是问:“你公子也扮过花神吧?想必姿态也很风雅。”
浮鸽不觉这问题有甚,于是据实回答,说:“我们恒阳这几年的花神都是由二公子扮的,关中都有名气,因花神一事倾慕二公子的人数不胜数。”
“那比之温紾公子如何?”
“紾公子从未扮过花神,他畏高畏得厉害,扮花神一事都是私下里求二公子帮忙扮的,二公子怕被家主和夫人发现,都不敢展开跳,比之前少了许多意味,但仍十分受欢迎。”
温紾,竟然从未扮过花神吗?
他只知所见的‘温紾’是温缓,可难道连花神也是温缓吗?
浮鸽见他愣住,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噤声不敢再开口。这时温缓已经梳洗后从后院进入房中,见他们两个十分不自然,不由得问:“这是如何了?殿下下手太重了吗?”
他笑意盈盈,长发用一根半旧的星灰色缎带扎着,微湿的发梢柔顺地散落在肩头,不知怎么,元熠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汾州的司天监同建康一样仍是日三食,此间绣衣使来往频繁,并不设仆从,就连正午的饭食都是绣衣使的小备操送来的,他传话给元熠说大行知近来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出来与两位共食,请见谅。还说过午就去抓那小贼,如若他们想要看个新鲜就带他们去。
元熠巴不得阿轻不来于他们一起吃饭,很痛快地点头拎着食盒进去了,温缓慢走了一步却被小备操叫住了,他递给温缓一个秀雅的长锦盒,说是大行知嘱咐给他的。
给他?温缓有些疑惑,他打开盒子一看,发现里面竟是一片片薄如蝉翼、品相成色极好的干瓣雪莲。雪莲主产于天山,主移经调脉、固本还原,是极好的疗养圣品,西北战乱不断,天山地形又复杂,雪莲已被炒到了天价,更何况是这样品相的。
温缓合上了盒盖,退让说:“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备操却呵呵一笑——这话他来时已经被上峰嘱咐过了——回温缓说:“公子请看盒盖,大人早猜到公子所言,提前留了便签给你。”
温缓找到那签,上面只写着八个字——以慰先人,莫再退让。
大行知人看着清泠脱俗,可笔墨却十分缠绵多情,不知道元熠的字体是不是从他这里学到的。
温缓拿了盒子进去,与元熠说起了此事,元熠看着字条简直不敢想象这事是他那个古板到一丝不苟且同无情神像一样的老师能做出来的事情,但是转念一想,阿轻又没见过温缓,准是把他认成是温紾,送出这样的礼物当做见面礼也很合理。
虽然在西北,但是餐食还是建康口味,餐盒里配了鸡汤,元熠喝了后感觉舒服多了,也有精力去看捉贼了。浮鸽没去,他这些日子太累了,温缓叫他留下休息。
温缓也是到了现场才知道为何阿轻会特意问他们要不要去看,原因无他,实在是绣衣使身手不凡,交手围捕的场面太好看了!看得人热血沸腾。那小贼的身法也极其灵活,怪不得浮鸽追他甚远也只有吃亏的分。
这次一共出动了三个人,据元熠说这三名在司天监并没有什么声明,他们是兵分两路,一路是追击,分为两人左右合工,掌握着抓捕节奏一直把贼往包围圈里赶,另一个人是是刺客身法,正在包围圈中守株待兔。
只见两抹玄黑伴着褐衫交互瞬移,雪刃翻飞如织,在双方战逃之间,忽然一柄短剑分日光而来直取那贼肩胛之上要害,那贼只得仓促躲闪,却撞进另外两名绣衣使的刀网之中,他们二人配合默契,刀光四散竟无一处漏洞,那贼躲闪不成,只能强硬破局,凌空翻斗,自二楼露台落入下方石板路,正待卸力一滚滚出刀光之时,那枚短剑却又一次在刀光的掩饰下快速进攻,那贼直来得及以刀柄做保,无力还击,被逼死角。此时这样抓捕也结束了。
那贼——也就是戈钺——被两个绣衣使按在地上上锁,心里把元氏家谱骂了个遍——他怎么会知道阿轻在这里啊!这个简简单单的差事为何会被他办成这样?!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反省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绣衣使从他身上搜到了钥印,知道这是此地一家货行的信物,于是遣人去取温缓丢失的千鹤伞了,他们手段确实利索,元熠看得鼓起掌来,戈钺抬头一看正见他与温缓当窗看自己被当猴耍,气得差点吐血。
眼见温缓都到汾州了,他怎么就不能争点气别在汾州耽搁,要是直接把浮鸽引到并州搞不好这会师父连人都见完了,他正想着,却看元熠也着便装并肩站在他旁边,而温缓脸上也没做什么变装,可见是元熠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知道他的身份还能陪他一路来西北,这可真是情根深种了,戈钺本来就讨厌元氏人,再看熠缓‘深情’更觉得闹心。于是张嘴就想开骂,结果他一气上头,竟激得他想出一计。
第52章 平城之旅
这么想着,戈钺奋力一挣,竟跃起半身高,他装作癫狂地大喊,说:“就算抓住了我你们也休想找到宝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那日与我竞价的关中人吧!我笑你机关算尽!”
温缓只低头观察他,并没有回他的话,旁边绣衣使已经再掏木塞要来堵嘴了,他立马又说了一句:“哈哈哈哈我还笑你们活该!!!你们关中人一个个一点骨气都没有!对元氏低三下四、卑躬屈漆!!!难道都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萧帅的了吗?!!!我笑你们机关算尽,那宝器最终还是要运给我西北!!!”
“我西北军镇替你们关中人、替你们南境人受边关,却得不到——”他正说到这里,嘴就被堵上了。温缓本不在意他的抱怨和咒骂,但听到‘我西北军镇’的时候注意还是被牵走了,见他嘴被封住,于是请绣衣使将他嘴放开,他想听听他说什么。
戈钺见计划有些见效,立刻又开始咒骂,生怕嘴再被堵上,他一边骂一边观察温缓表情,知道温缓对关中人元氏人的恩怨并不动怒,但是听到西北军的时候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了,于是立刻说:“我西北军替你们守边疆,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支持,你们关中、荆楚、江东地区富得流油!我们西北军成天吃马皮沙草,就差让蛮子长驱直入杀进陇西叫你们也都死掉才好!你活该!!!你们都活该!!!!”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入戏了,那些沉淀了近二十年的痛楚再次复苏,‘活该’那句真的喊出了他这么多年愤懑。
绣衣使觉他此言偏激污蔑,想要把他嘴堵起来,元熠听这话也有些生气,但温缓制止了,从楼上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问他:“你是西北军出身?”
戈钺一下子被这个问题敲回现在,收敛了一下情绪,讪讪地说:“我家在狂沙城,曾是西北军驻地,不过——”
他话没说完,但是温缓知道,当年萧帅战死后,西北军遭受重创,已经无法对全境驻守,只能部兵在前线,导致许多小城处境艰难。
“郎君盗取千鹤伞所为何事?”
戈钺装作两难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近日杨副帅在关外陈兵与高车交战,一小股蛮子趁机绕东北来攻我狂沙城。”
“西北军不能妄动,我们只得自救,抵抗数次,渐渐人疲马倦撑不住了,所以才来关内想找找宝器。”
“狂沙城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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