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熠出龙船的时候做了不少准备,京中府中的令牌他都带着,还带着能与绣衣使和关中州府传信的符篆,他本打算趁着在船上的时间把和温紾有关的线报看了,然后再处理一些梅庄来的急报,谁想到船还没开出五十里他就开始晕了,几个时辰过去人已经吐到快站不起来了。
元熠是建康子,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晕船,但谁想到黄河之流如此浩荡起伏,他觉得坐在船舱里的自己仿佛是正在滚粉的圆子,同仓的梅庄暗卫状况要好一些,但也是勉强撑着。他吐了半晌后掀掀开帘子想透透气,却看见温缓就在这惊涛骇浪中如履平地,甚至还有心情吊在桅杆上打算子查账,真可谓人比人气死人。
温缓本想着让船工开慢点好给他们点时间缓一缓,没想到开慢了之后船身的动荡更为明显,元熠果断拒绝了这种割肉的软刀子,命船只全速前进,除非过闸口受检查否则一路不停,行了几日终于赶早到了洞子码头。
洞子码头以官渡口石碑上的圆洞而闻名,传说那碑上的洞是汉天子与此地守军大战时留下的箭洞,当时战况正激烈,汉天子手拉重弓,一箭穿云,将敌将定在了渡口石碑上,待到大战结束才发现那一支箭竟然穿透了石碑。
传闻如此,早已不可考,洞子码头却以此得名,成为洛阳往北的几个重要码头之一。元熠和梅庄暗卫都晕得不轻,在渡口下了船后温缓立刻安排他们去城中的客栈休息,打算安顿好他们之后传信给浮鸽。
可一行人正在晃晃悠悠、面如白纸地从码头往进城的西门走时,元熠忽然听见附近一阵悠远唳鸣,随后耳边听得风声阵阵,片刻后自己以及身边暗卫就被人狠狠掼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磕了下来,脸贴着尘土遍布的黄土地。
元熠出身高贵,且一直在禁中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他下意识拒抗还手,玄力鼓动,脉里涌动的气息喷涌而出,随后他双手撑地,猛地一转,随后一股澎湃的极寒水汽就如同落川般朝身后的人扑了过去。
那人身手十分敏捷,很熟练地就躲开了他的攻击,但随后他‘咦’了一声,有些惊异地说:“寒诀?”
对方怎么能认出寒诀?
元熠抬起袖子蹭了蹭脸,眼睛里进了不少黄土,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朝下流下来,他努力拭去泪水,但还是视线模糊,朦胧之中他看见有人朝这面聚来,还有人压着温缓过来,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玄黑描玄鸟的精打短衫。
元氏尚水德,以玄黑为尊,玄鸟为图腾,玄黑描玄鸟是司天监的装扮。
“郎君可曾知罪?”一个年纪稍大看上去像是绣衣使将兵长史的人问到。
“不知。”
“郎君在码头大招大摇行官道,还身携禁物招摇过市,难道无罪?”
坏了,走官道走习惯了,如今没配车仪也走了官道,难怪被拦下。
“禁物为何?”
“当然就是这身配之物了。”那人说着指了指元熠身上的挂佩,这佩玉料不算好,但是先皇教他雕玉时的第一块成品,多年来他都佩在身上,这次出行见它不显眼也没摘下来。
“此料并不算逾矩。”元熠有些奇怪。
“可上刻之物乃三品以上大员可用纹饰,能做家宅信物用,且能引发玄凤预警,应是一样高阶法器,两者相加属实是禁物,”那长史如是说到,“我等乃司天监路使,奉白玉京之命来汾阳追查重案,请郎君谨言配合。”
元熠本不想表露身份,但此刻也由不得他了。他正要说话,刚才那个擒住他的绣衣使终于找到说话机会,凑到了长史身边与他耳语了几声,随后那长史朝元熠看来,目光有些惊讶。
“郎君所修功法是否名为寒诀?”
“是又如何?”
“敢问师承何处?尊驾何出?”
“孤单名熠,为永宁王世子,白玉京禁中陛下嫡亲,天子近臣,受先帝垂爱领虚封于京佐,此番出京,形同外使,”元熠说着将怀中一枚雀形玄色的令牌交给他们。他无意以身份摆谱,刚才以功法还手不过是觉得莫名其妙被攻击了,此时与他们解释说:“因尊南北旧例,故而轻行便服,未携车仪贸然上官道实孤之错,请长史见谅。”
那长史核验了令牌,却仍不敢确定真假,此事干系重大,他们只能将元熠和温缓请到了州府的驿馆中,随后他去禀报上峰,留元熠和温缓在厅中休息。
不多时,厅外来人就把元熠请走了,温缓倒是不担心元熠安全,他之前听过元熠讲司天监之事,知道司天监监正宸君与元熠关系亲近,元熠所居梅庄也是他所赠,虽然元氏在北境势力远不如南境,可司天监却足以令人闻风丧胆,属于元氏麾下最厉的一把刀。
温缓刚刚已经给浮鸽发过信了,一路赶来,他也有些倦了,于是倒了杯茶想喝了醒醒神,可他刚喝下去倒第二杯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泠的声音,说:“若是累了可以去后面躺一躺,监中已为郎君安排了居室。”
温缓惊讶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长袖的青年站在离他仅三步的位置。那人年纪有些暧昧,面容如声音一般空灵,会让人想到古树巨木、冰封雪顶或山间清泉这一类天然之物,缺乏人间烟火气,观之不似凡人。
他的身法也相当出众, 要不是他自己出声,温缓根本察觉不到他的靠近,看他在庭中来去自由的样子,应当是司天监嫡系。
那人见温缓一脸戒备,对他安抚地点点头,面上仍是一面疏离,说:“吾乃司天监绣衣使大行知,受宸君殿下直指,此行另有重案待查,不是为你们的小玩意所来,小公子不必紧张。”
说着,他眼睛在温缓脸上身上扫了一遍,说:“小公子面带病容,五脏具亏,应当多养身才好,此番恐非长寿之法。”
他说话虽如古井般无甚波澜,也没情感波动,但终归是好意,且他是上峰又是长辈,于是温缓颔首与他行礼、道谢。
那人旁移了一步没受他的礼,而是对他说:“吾受宸君嘱托,特来看顾二位,方才濯光已与我说了你们此行目的,那小贼已遣人去查了,午后应当就能擒到,你们乘船辛苦,可去房中修整一下,人、物午后皆能送来。”
温缓万没想到此事到了司天监手里竟然这样简单,太原王氏在关中只手遮天,连多州刺史都出身王氏,但温缓敢肯定,此时若是王氏执金吾出动也不敢如此肯定。而且‘下午就能送来’这种霸气万分又举重若轻的话这位大行知是如何说的这么稀松平常、不带一点感情的。
温缓点头,又连忙与他行礼致谢,这次他没有躲开,只待温缓刚一下腰就把他扶起来了,说:“公事繁忙,恐不久待,濯光曾在司天监常住,知晓监中惯设布局,你且跟他前去休息,此事不必再劳心。只是雁门关近来蛮军犯边,局势复杂,非等闲之处,待取了法器你们速速离开。”
他说话没什么语调重音的变化,温缓一时也听不出他是在敲打还是在嘱托,但见那人说完就要离开,温缓对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又躬身与他拜别。
那人临走时回望了他一眼,又重提了一句:“小公子应当舒心养身,莫叫泉下人牵挂。”
说着,他震了震袖子,身影就化作一团白光倏忽消失了,温缓甚至都没能看到他使用功法,期间悄然无声,就连风的振动都没有。
泉指黄泉,泉下人就是故去的亲友,温缓心觉这位大行知可能与他逝去的祖父有交情,所以才待自己如此宽和。
温缓正怔怔地看着厅前天空思索这人功法,元熠却快步从那面月亮门后走来了,他双手上举,面色不虞,手腕上还缠着药带。
第51章 捉‘贼’
元熠身轻步快,几息功夫就走到了温缓面前。温缓这时才看见他掌心红肿,上面还有淡绿色的膏药痕迹,于是蹙眉问他:“殿下这是如何?方才与绣衣使动手伤到了吗?”
那绣衣使的功夫不过二流,元熠刚才不还手纯是不想惹事端,这下听到温缓怀疑他不仅打不过对方还受了伤,于是立刻澄清,说:“非也,此伤是大行知命人打的,他嫌我调皮好事,说要惩戒一番。”
温缓:…
话出口了元熠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又立刻补救,说:“此言非是说孤幼稚,孤幼时曾蒙宸君教养,大行知就是孤当时的蒙师,在师长面前,无论何时何身皆是晚辈,此事只关惩戒,与年龄杂事无关,孤又怎会是那种蒙学幼童。”
温缓:…
元熠见他表情,立刻转移话题说起了大行知阿轻的事情,他说阿轻是宸君身边最得用的副手,元氏上下见阿轻犹见宸君,何况阿轻本就曾驻扎雁门关内许久,北境的事情他十分了解,所以既然阿轻答应了会办此事,就一定能办到。
两人又在厅中坐了一会儿就去后院了,元熠晕船晕得厉害,现在还没缓解,所以想洗一洗换身干净衣服,还说已经嘱咐过了前房,若是浮鸽到了就直接引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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