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往事都不该提起,只是太难忘却。
第54章 此生道何
并州城建城早,城池距离码头甚远,后来船运兴盛起来后在码头又形成了一个小城,他们此时住的就是小城,美美休息了一晚后,第二日两人早早就起床去坊市了,温缓负责采买大宗用物,元熠负责闲得无聊在集市上逛玩。等温缓回来时他已经在回来了,正对着窗子一下一下试验胡笛的气孔,他将长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影子在窗纱上投下一片清俊剪影,他背后就是新枝迸发、新绿压枝的青杨,温缓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入了谁的景。
北地早晚温差大,有时四月还在飞雪,温缓专门添置了皮袍子,这种袍子形制宽大,防寒保暖,外层布匹结实耐磨,早晚天冷的时候穿着,中午阳光充足温度回升的时候可以脱下来系在腰上,遇到风沙还可以抵挡。温缓担心元熠穿不惯,特意拿了一件上来给他看看,若是穿不惯现在还有的买,上路了就不那么好说了。
元熠换了毛裘转屏风出来,那一瞬间,温缓都察觉到自己看呆了。元熠气质冷清,又时常穿着流光白锦、外罩纱织长衣,宽袖迤逦,宛如江川山水之神,只可远观不可近交,太过于清冷疏离了。但是换上黑色毛裘之后,那股疏离仙气被毛裘所带异域风情驱散,他马尾高束,襟口袖口处的毛滚边削减了肃杀之气,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发,锐不可当。
元熠万事都听从指挥,试了袍子没什么异议,但真等到上路的时候就觉出来受罪了。过了并州之后他们要一路向北,走陆路一直到肆州,在肆州打探完情报后须得继续上前,乘沙船到绕灵丘郡到恒州平城,从平城再往外的官道就荒废了,要在平城附近凑人成车队才能到达他们的最终目的狂沙城。
并州往北还有官道,走陆路的时候元熠只是觉得累,但是咬咬牙尚且能忍受,等后头做沙船的时候就是折磨了,他换上了全套衣物,毛裘,厚底靴,防沙罩面,佩剑和酒壶,长发束成长辫,美姿容仿佛煊煊西域小王子。一路上黄沙满天,日长路远,是不同于关中和建康的另一种风采,天无纤云,沙海漫漫,行走在其中仿佛行走在倒悬的星河中。
刚开始上路时候他还充满探索的兴味,在黄沙和烈日下狂奔四百里后神色就黯然下来,头脸被吹得一面黄土,头发里,衣襟上,靴子里也都是沙土。等到了平城外绿县后,他已经是一脸生无可恋了。
如今西北各大城池人口凋敝,为了应对蛮兵侵袭,不少人从关中雇壮汉散修出关守城,有特殊贡献的还可被城主请旌表和留作常备军,所以此时来往的人不少,他们不过到了半日就凑足了往狂沙城去的车队。
平城是出关前的最后一个大城,他们在这里补给了行囊,此后没了官道,路上不太好走,于是大家收拾好了就拔营出发了,等他们达到第一个扎营处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等扎好营时已是红霞满天,太阳落山,气温迅速下降,等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了。元熠披着袍子坐在车辕上看着渺远的天地涯线,夜空中长庚星若隐若现。
烤肉的味道混着胡椒和孜然的味道随着风飘过来,人声、乐声和篝火声喧闹开来。元熠将袍子展开铺在沙地上,随即自己也躺在了上面。沙漠里的夜风很凉,风吹沙砾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落雪声。
这是元熠从来没见过的景色。
喧闹声忽明忽暗,远处有人涉沙走来,带着一身炭火和烤肉的香气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只水囊,问他:“殿下,是不是累了?”
是温缓。
“只是在忆旧,”元熠摇摇头,继续看星星,说:“原来这就是他曾经见到过的地方。”
“谁?”
“我阿父。”
元熠把他拉过来,两人一起坐在沙地上看月亮,星河高悬,璀璨明亮,那是关中和建康没有苍茫与辽阔。
元熠想起了他生父的景慈的事情,许是这天空太辽阔让人生出寂寥之感,他忽然很想和温缓说景慈的事情,说:“我生父出身姑苏景氏,是景氏幼子,单名慈,表字叫幼棠。”
“他身体不好,功法也一般,但是志在周行,想要游历天下,最南边过豫章到达过晋安郡,最北边到过恒州平城,最西边到过薄骨律,可惜在薄骨律的时候他生了一场重病,被舅舅接回姑苏了,没去成凉州一直是他的遗憾。”
温缓静静地听着他说话,没有打断,元熠此时说的是他的隐痛,他不需要交流,只需要被倾听。
“回到姑苏之后,外祖带他到京中看病,顺便相看结亲,那一年我父亲从西北归家,正好驰马穿宫道进内城去看先皇,他就瞧中了我父亲,别人都笑他高攀,他也不放在心上,还托人给我父亲送了一柄扇子做礼物,扇面他亲手写的。
后来先皇为我父亲订亲,他也选中了他,京中哗然,一时成了趣闻。别人都以为阿父要做高姿态原谅曾经笑他的人,他却跑上门去一个个‘通知’他们这个喜讯,还对他们当面嘲笑。”
“表姊她们说他性子鬼灵刁钻,十分爱笑,虽然身体不好,但总拖着病体带着子侄们东跑西颠,外祖他们本不想让他入皇室,怕他受委屈,但是拗不过他。结亲的当天他还攀伏羲庙前的的合欢来摘叶求缘,差点误了时辰。”
元熠说完,转头看向温缓,说:“这些都是后来姨姨告诉我的,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甚至不知道他的表字是幼棠,王府中提到他,只是说他‘福厚’,但‘命薄’,就这么四个字就想说完他的一生。”
元熠对温缓笑笑,拿过水囊饮了一口。也许他长大了,有能力接受承担这些事了,所以最近旧事总跑进脑袋里。
他曾经在姨姨那里看到过一封阿父写给她的回信,姨姨说他在外头游除了吃苦顶点用都没有,他在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他说出行本来就是一种修身的方式,也是他此生之‘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本身就是一种用处,人活世间,难道不是为了来见见这世界也见见自己的吗。
元熠发觉他身边的人好像都有自己的道,阿父的道是我见众生,父亲的道曾是剑荡九州,宸君和陛下的道是国泰民安,温缓的道似是众生平等,那他呢?他自己呢?他这一生有没有事叫他觉得‘九死其犹未悔’呢?
他父亲曾经劝慰过他,说‘即为九霄一轮月,何借长庚半夜光’,说他本来就是九霄中最亮的一轮明月,不需要别人称赞和认可来添光,这也是他父亲自己的往事写照,可如果这轮月太过孤高,只能照射到方寸之地,那它不就仅是摹在画屏上的精致剪影吗?
那他呢?他唯一的仅此一次的人生,愿意做一个画屏上的剪影吗?
这个问题有些难,元熠无法回答,但他知道自己得下功夫了,他得努力去寻那种会让他在垂暮之年回忆往昔的时候依旧觉得神采飞扬、觉得此生没有虚度的‘道’去了。
第55章 狂沙城战
数天后,熠、缓来到了狂沙城周围,和其他几个目的地相同的关中雇兵去往了小路。他们又策马前行八十里,才到了城墙下。
小城附近还算风平浪静。进城检查后,当地的驻军就把他们领到一间空院中等待。其他的雇兵逐渐被他们的雇主领走安排差事了,院落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又等了一两个时辰后,一位穿着素袍的人才走进来接待他们,当得知是用千鹤伞援边这事,他怔了一小会儿,随后与他们道歉。他自称姓温,说抢物的小贼正是他的徒弟,徒弟犯错师傅受罚,他管教不严,得替徒弟道一道歉。
温缓没想到一进城就能碰见那小贼的师父,觉得事情不会如此巧合。此外,虽然此人自称是城中的胥吏,可看他行坐就知他功法菁纯,且他周身气度不凡,实在不像个刀笔小吏。
温缓和元熠打量着他,他也在观察着他们。温缓出了鬼船后就将月华簪与面具摘了,此时的面容正是他自己的模样。他的样貌与温紾不大相似,粗看也并未觉得形容局促,不过他身边站着的元熠就是永宁王元殊年轻时长得太像了,看得杨温亦心里窝火。
他将他们同其他城中路人行商一同安顿在了城中的衙中,此举即是保护也是看管,温缓的任务不多,就是听军师吩咐在确定的时间开伞和收伞即可,其他的事情均不需他插手。
开伞这事倒是跟温缓最初的设想不同了。温缓本以为千鹤伞作为防具,主要是为了庇佑百姓不给蛮兵攻击的,还在疑心那小贼说只出借一次千鹤伞是骗他,来了西北才知道蛮兵就像无孔不入的老鼠苍鹰一样,防不胜防,并不能像关中高门那样把防具做保护伞用,所以西北使用防具大多只是用来保证战时休息,好赢得体力和时间能把敌兵全部杀光。
杨温亦还特意嘱咐他们说如今城中戒严,不要乱走,若是出门也最好只在府衙周边走动。据其他城传来的线报,蛮兵已经到军镇附近了,很快就行到狂沙城了,嘱咐他们要好好休息提高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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