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像如今,他知道自己就算明知‘萧不惭之子’是个圈套也会心甘情愿地踩进去,所以可以花二十年来布一个局。
这就是元紫宸的手段,可他却忽略了手段和结果的关系。前因定后果,秦国因使用秦之手段,所以虽‘益国十二,开地千里’,始皇奋六世之余烈却还是因为重役酷刑而二世而亡;齐国在桓公之后逐渐走下坡路,简公四年宫变之时,国君势弱无人支援,被陈国后裔夺取争权,田陈篡齐;鲁国一直势微,从未登入强国之列,鲁文公死后,鲁国分崩离析,多家卿大夫发展各自势力,分割公室,三桓专鲁。
元紫宸手段幽微,擅长洞悉人性,也必将被人性所制,他说一不二、独揽大权,若他有什么不测元氏必将因内斗而一落千丈,而杨温亦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第27章 你是五月花神,当然更爱芍药
温缓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到朝食的时间了,他前一段时间将渡鸦派去长都渊送金了,算着时间应当快回来了,于是直接将浮鸽派出了,叫他带着符篆去芙蕖码头附近等渡鸦。送走了浮鸽后温缓身边没了可用的人,想知道消息也只能自己出门打探。
元氏是日三食,世子刚吃过东西,这会儿正在练武场射箭,温缓坐下一边吃东西一边和琅琊王氏的几个公子姑娘聊天,他们正说到昨天水词让世子不太高兴的时候,婢子忽然送来一大束珊瑚台来,说是射箭的那群公子送来的,叫大家看看鲜分了,这时令牡丹开花为时尚早,应当是从琅琊王氏的暖房里拿出来的。
大家瞧着新鲜挑着分了,世子来了见他手上没花,问他:“怎么不挑一只?”
他前襟上别着一只开得及其俏丽的金玉堂,人面花面交相辉映,玉面花颜。
“珊瑚台太艳了,显得张扬,殿下这只金玉堂就相得益彰,”温缓不喜欢这种,总觉得她怒放的花面如同一张喋喋不休的利口,他补充了句:“我不太爱牡丹,更爱芍药,冬花就爱梅花。”
牡丹雍容,芍药孤芳,各有各的风采。
“是了,”世子想到什么,笑了一声,说:“你是五月花神,当然更爱芍药。”
他见温缓有些不解,对他解释说:“我还没同你说过,其实订婚前我就见过你。”
这倒是个新消息。
“是吗?”温缓紧张起来,不动声色地试探,“不知殿下说的是何事?”
“是我见过你,你并不知道,”世子回答他,说:“父亲定亲后带我来过恒阳,当时恰逢五月节,我们在主街的茶楼上见过你扮花神,父亲可能认识温老家主,还嘱咐我说你是他故交的孩子,叫我好好对你。”
其实世子当初对婚事不抱希望,和永宁王也生分,从小到大,他任何时候听到的永宁王都意气风发年少有为,也曾最崇拜父亲,所以知道旧事后忍受不了落差。
不过想也有趣,他与永宁王冷战已久,但婚配这种最容易出现分歧的事情两人竟然意见相合。
他想着笑了一声,温缓正低头看着那支金玉,听到他的笑声,问:“殿下笑什么?”
世子自然不好说是想到了以上,只是推说:“想到一些旧事,我父亲说我阿父也曾扮过花神,不过他畏高,功法也不行,来了关中看这个新鲜非要上去试试,他虽好玩但畏高,只游了半条街就弄断三个竹竿,那镇上的人只好请他下来。”
世子的生父?景氏公子?
温缓没想到这位景公子性格如此诙谐。
“我方才就是想到这个,才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紾儿的身法比我生父要好上许多了,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柔中带刚,实在美丽。”
而且还胆大心细,用红绸救小童那一幕堪堪入画,世子对他最初的印象就是这一幕,不过他并不想此时说给‘温紾’听,想日后两情相悦了再说来做闺乐。
温紾功法不行,扮花神的事情都是求温缓来的,所以世子看到的花神应该是温缓扮演的。而此时温缓还在他面前扮温紾,一环套一环的,这事都没法说了。
温缓不好跟他一起吹自己,只好垂着头在一旁听着。世子连陈王的《洛神赋》都带出来了,他实在无话好说。
但世子却错误地理解了他的垂头,以为他害羞,于是正色说道:“紾儿,不要如此,你就是舞得极好,旁人若说你舞得不如兄长就是他们眼浅,见不得好东西,你身法极美,谁说柔美就不是春神了?”
温缓:——
温缓识趣地点点头,谢过了他的夸赞。本想告诉世子真相的,怕他以后对着温紾还如此说,可又见他如此肯定还是把真相咽回去了。
他们在园子里转了两圈后就各自回去休息了,温缓还念着昨天水词的事情,于是叫婢子寻了唱词的人叫到偏厅里听了,本想琢磨琢磨这其中的事,但没想到这水词写得有趣,听着听着竟然入迷了。
这水词名叫《十番误》,与关中竟是打斗场面的水词不同,这水词一听就是南境的风格,词句和乐曲配合相当讲究,曲调清丽、用词典雅。
水词讲的是高门公子和贫苦坤泽的情爱故事。方舒公子功法大成想要离家闯荡九州,可出门不久就被捉回去了,他心情郁闷,整日在白玉京外别庄看经卷,某日睡不着,披着衣服到树下闲坐,可竟听到树上有咀嚼的声音,本以为是猫鸟在偷吃东西,但观察一会却发现是个人。
他呼人去捉,但被对方跑掉了,此后那人好似跟他杠上了,他放在手边的点心,吃了一块儿之后连碟子一同消失,读了一半的书放在案上,再回来的时候书签就被抽走了,最可气的当属早晨,起床之后他去屏风后换衣服,回来的时候床榻上躺人的位置就被人泼了一碗茶水。
他只能偷偷把被子晾上,但日日换被褥也惹人起疑,他被气得不行,非要捉住这个小贼给些颜色看看。
小毛贼爱食圆子,他就命厨房做了一盏滚烫的圆子,还在盏子上涂上了鱼胶。等盏子送到之后他假装去洗手,却藏在外间偷偷盯着这面,那贼果然去偷圆子,鱼胶粘上就难以挣脱,贼就这么被方舒公子抓住了。不过贼被逮到了也不慌张,不跑也不挣扎,反而坐在原地吹圆子,见到方舒公子还抬头问他一句:“你动作怎么这样慢?我若是要取你性命,今日怕已是你的头七了。”
小毛贼嘴上仍不饶人,方舒公子简直不知作何反应,可这贼身法轻盈如鬼魅,身手很好,方舒公子不想伤人性命无法下重手,抓又没那么容易抓住,吵嘴又吵不过对方。最后才堪堪制服,待方舒公子将对方按在地上后终于能舒一口气,问贼说:“服了没有?”
贼没说服不服,只是对他盈盈一笑,凑近与他说:“我是坤泽。”
方舒公子这才发现她虽然身形瘦高,但身量不大,而且眉眼柔和,仔细观察就能看出坤泽女娘的影子,虽然建康不讲究乾坤大防,但是这样用武力压制一个坤泽也并不合乎礼法,他赶紧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随后两人熟识了,那女子告诉他自己的闺名叫薇然,是关中人,父亲早亡,她跟着杂戏班讨生活,这一身功夫在戏班学的。后来关中大旱,杂戏班南下,她就跟着一起来了。说到这里,她对方舒公子说:“你家也忒浪费了,六人的大席面,有羊有鱼有酒,一个人来吃都没有,厨房里分也分不了多少,剩下的都丢了,外头还有好些人吃不上饭呢。”
方舒听得有些赧然,前几日他想来别庄,却被绊住了,可席面已经做好粮食就浪费了,他本想指责薇然偷吃还捣乱,但听她如此说那指责也说不出口,只得一笔勾销。薇然白天要在附近庄子上工,偶尔才能过来,他时常叫厨房备盘点心在房中,专等她过来吃。除了聊天,薇然还教给他许多躲人和逃跑的小技巧。在薇然的帮助下,方舒第二次逃家成功,从此江湖广阔,十分自由。
水词有四幕,比其他的长上一些,温缓开始还担心听不完,后头入迷了也顾不上了,可惜前段讲完之后后段的故事急转直下,接着的一连串的无可奈何,两人闯荡江湖,见识大大小小的事情,亲人骨肉离散,天不遂人愿常常使人功败垂成,佃农散修身负重枷如同虫豸,人人都苦痛,尘世中的那一点真情显得弥足珍贵。
方舒出身豪门,而薇然只是一介贫民女,他们身份不相配,脾气也不相同,两人只是短暂地进入对方的生命,留下了一段如同烟花般绚烂易逝的回忆后又回到了各自的生活,那浅浅缘分一点即离,犹如水上涟漪。转年红豆再生南国,却已不见有情人去采。
故事起承转合还算精巧,词句和乐曲也相宜,尤其是结尾处的曲子,丝毫不输名曲《挑兰灯》,配合方舒和薇然在梅林折梅惜别的场景,字字断人心肠,叫人明晰为何这水词名为《十番误》。
因为一误是相思不得见,满城烟雨人独看,唯能轻叹缘薄浅,只作惘缠绵;二误是转身后几度擦肩,再回首已是山重水复无路可走,南北鸿雁,来往天空飞成一个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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