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28)

  他在新西北军中威望极高,但头衔只到副帅,他说西北军统帅的位置只有萧帅能担任。他虽然做了温紾的师父,但平日太忙,极少有空能真的教授温紾些什么,平日里都是叫戈钺或者军中教头来的,他为人也板正严肃,温紾十分敬重他,让他来上药是万分不敢的。

  听到戈钺这么说,温紾有些迟疑,戈钺马上笑眯眯地补充,说:“师父知道你挂心温氏情况,一直帮你盯着呢,如今信笺刚到,少主难道不想知道温缓的近况吗?”

  他说着戳戳温紾的脸颊,说:“若是你乖乖叫师兄给你上药,师兄就告诉你信笺的内容,如何?”

  温紾觉得今日逃不过他的魔爪,答应了还能要到些消息,于是点头同意了,他脱了外头的劲袍躺在了横凳上。戈钺用手搓热药酒,拍在他的腰上,开始推拿起来,他手劲大,第一下就把温紾疼得死去活来的。

  见温紾忍不住躲闪,他按住他的腰,说:“少主别乱动,按错了不是伤得更重,你若是不动,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个温缓的事情。”

  温紾点了点头,侧过头去看他,充满期待的眼神像西北的大眼鸟。戈钺险些被他逗笑,咳嗽了一声与他说了温缓近况,说‘世子妃’如今在关中风光十分,世子及王府众人对‘世子妃’处处照顾,世子绝世冰雪都要化成一捧桃花汛了;还说世子为世子妃出头,在关中惩处了太原王氏的两个座前犬,真是令无数关中未婚坤泽心折。

  温紾趴着听得入神,身上的腰伤都顾不得了,戈钺添油加醋地说完,一拍他的大腿说药擦完了他都没反应过来。

  戈钺平生最恨元氏,最烦温紾天天想着温氏的小事,见他如此,有些不耐烦,说:“你就说恒阳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你那个长兄短见薄识做事畏畏缩缩,温缓从小就压你一头,事事都要掐尖占先——”

  “师兄!大师兄——”温紾截住戈钺的话,与他解释说:“温氏家风严苛,祖父在时还好,父母当家时日子难过,长兄也只是想尽力周全,至于缓儿,他并非压我一头,对我处处管教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只有如此才能过好,他已经被关中的礼浸透了,但自己不知道。”

  戈钺被他截了话头有些不悦,但还是换了话题,说起了王府龙船这次要拜访的几个关中高门,一边说一边分析局势,元氏这一代子嗣不丰,世子成婚后这一代未婚的就只有禁中陛下和高平长公主,他猜,世子这次迎亲会顺便考察关中坤泽。

  太原王氏是不可能了,琅琊王氏同理,剩下的就只有河东裴氏了,他越想越烦躁,这些年元氏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西北军的渗透,坐享其成还妄图得陇望蜀,委实让人作呕,而竟然还有关中人愿意曲意逢迎、胁肩谄笑,这更让人作呕。

  他这么想着,话就收不住了,说:“所以我就说这些门阀没一个靠得住,太原王氏还算有点血性,其他的都是只会吸血的软骨头,你说你这么担心温缓做甚,人家活得好着呢,你瞧不上的婚事别人趋之若鹜——”

  “师兄!”

  “我说错什么了吗?”戈钺这火也压了许久,他说:“元氏当年做了什么南境人不知道难道关中人还不知道吗?温缓还能如此不顾脸面献媚元氏,整个北境都知道世子对‘世子妃’极尽呵护、情比金坚,他还敢称自己是关中人?!就算只论人伦他也不该这么讨好自己弟弟的乾元——”

  “你住口!你给我住口!”温紾听不下他的言语,说:“大师兄,我敬你是大师兄,但你怎敢如此言辞猖狂,随意评论他人是无状,在我面前指摘我兄长则是无礼。”

  “大师兄,我请你想一想,若是温氏有令,我兄长岂敢不从?至于元世子,我兄长脾气好又体贴,别人硬要喜欢心仪他又干他何事?难道还有传言说他主动做了什么吗?”

  他火起来了戈钺也没停歇,对着他顶了回去:“少主,我也请你想一想,你姓萧,不姓温,你与元氏有世仇!请你牢记自己的身份,你是西北军的少主!”

  这话说完,两人都不再说话了,也无话可说了。这时杨温亦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在外头听了一会儿了,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他一进门,温紾和戈钺都安静了,对他行礼,杨温亦挥挥手,叫戈钺跟温紾道歉,然后去他房间等他,戈钺没有异议,低下头跟温紾说了对不住。他离开后杨温亦走到温紾身边,撩起了他上衣下摆,看了看,说:“药上好了,应当只是是拉伤,但这两天不能动刀了,要好好休息。”

  温紾点点头。

  西北春晚,现在夜里还很冷,杨温亦拿起温紾刚脱下来的外袍给他披上,嘱咐他说:“叫你不要把戈钺说的话放在心上估计也无用,只能叫你慢慢习惯。”

  “姓萧还是姓温的事情并不重要,你父亲也不是在意这种虚物的人,姓什么都不影响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至于温氏,他们怎么对你不说,但你念着旧情关心他们亦是人间常情,不必因戈钺或者别人的话而觉得羞愧或者难堪,不用强迫自己变成不想成为的人。”

  杨温亦说着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说:“师父近日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大师兄也有差事要办,没人看着你,练刀要适度,不能硬求,这册子是我闲时写的心得,说不定可帮你入门。”

  说完,他就拍拍温紾的肩膀,离开了回到自己房间,戈钺还跪在前厅抬头望着月亮,杨温亦进去后随手将大氅挂在架上,说:“大师兄怎么还跪着?难道这里还有人能得了罚你吗?”

  戈钺低头,说:“钺自知言辞无状,请师父责罚。”

  杨温亦走到桌前,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你若是还知道自己言辞无状就管着点嘴不要总气紾儿,我知你是不想他被人蒙蔽,但做事要讲究方法。”

  “我只是不能理解他为何会如此,温氏待他如此严苛,如此限制,他到底在留恋什么?还有他那两个兄长,明摆着凉薄自私,他还念着什么?”

  “你如此说就太小瞧关中名门的手段了,”杨温亦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秦孝公志在天下,以秦律治下,法律严苛,盗鹅毛者斩手,这是一种手腕;齐桓公以财取才,取一分给一分,钱货两讫,这是一种手腕;鲁国公量狭,以下士之礼驱使国士,犹不满足,这甚至不能算是一种手腕。”

  “要我说,手段最厉害的当属燕太子丹,他看重荆轲,却绝口不提刺秦一事,赠予金银美婢,赠予高屋精舍,对荆轲礼遇有加,无所不应。宴席之上,荆轲赞一句曲美,可将琴女双手斩下赠予荆轲。他没有任何要求,全是自行自愿,可既然做了,人情就留下了,容不得你不想欠他的,这破天的礼遇和恩情,荆轲无以为报,唯有一死以偿。这才是厉害手腕。”

  “关中名门不也是如此,从出生起就日日灌输给门下子弟家族的付出,说是父母给了命,家族铺了路,从小灌注资源,悉心教导,望子成龙,因为培养出一个良才就能给家族续命二十年,一代有一个这样的人就不算亏本,那些不成材的就更好吃了,家族的付出让他们无从回报,只能肝脑涂地,一死以报,这难道不是从出生开始就绑在身上枷锁吗?”

  “如此这般为何温紾还看不清楚?”

  “看透不等于做透,萧帅的六一刀法就放在军中,任人浏览,但有谁能重现他的荣光吗?就算是真的铁索,戴在身上二十年也早就和血肉融为一体了,更何况是这种伤人于无形的情之锁。”

  戈钺低着头,琢磨着杨温亦的话,他还没有从这方面想过这事。

  “行了,既然知道了就起来吧,”杨温亦将茶碗放下,唤他过来,说:“我刚将紾儿带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还嫌他来着,现在是认可他了吗?”

  “是也不是,初时只觉得他实在蠢笨,刀法入门都不会,实在难说是萧哥哥的孩子,”戈钺站起来走到杨温亦桌前,说:“当时还怀疑过温缓和温烈,但谁想到这两人竟是这样。”

  “行了,你也别怀疑了,给你个机会去亲自看看,”杨温亦让他裁纸,说:“日前,我叫人在黑市上登了一个风神锥的买卖消息,温缓要开长都渊必然要用到风神锥,眼见开市的日子要到了,你用此物将他引到雁门关附近的狂沙城,看看人品。”

  戈钺领了命就走了,西北军驻地距离芙蕖甚远,此事又关系重大,他得赶紧上路。他走了之后杨温亦一个人站在厅前看月亮,微凉的空气一丝一丝灌进他的肺里。

  他刚才说手段最厉害的是燕太子,但他真正想说的是元氏小皇帝身后的那个影子家主元紫宸,他几乎是杨温亦认识的最聪明的人,萧不惭是天纵奇才,也聪明,但他的聪明是总有奇思妙想。元紫宸的聪明在他擅长算计人心和计之长久,在萧不惭刚崭露头角的时候他就能算到他并非池中物与他结交,后期局势紧张,因萧不惭与永宁王元殊交好而不好下杀手,于是干脆下了一旨要给他与元殊赐婚,他明知道萧不惭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一定会拒绝,可仅这一招就轻易离间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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