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缓被派到是一个连,大概一百二十人,分为四个排,是杨温亦麾下的中军精锐,且都是实数,说是带兵,但这些人训练有素,并不需要他另外做甚。
今年雨雪来得早,才刚入冬就有小股胡人犯边,温缓领命随队‘征战’了两次,但都是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凉州大营依旧保持萧帅时候的建制,冗员有些严重。他初来乍到,很多机窍都不大清楚,汜青柏确实帮了忙。
过了几日,楼玄送的天马到了,杨温亦叫他回府衙,顺便休息一日。温缓这才意识到与元熠约定的十天一面已经拖了许久。
回府衙的时候元熠已经到了,正在厅中与人聊天。那人自称楼东歌,是楼玄的侄子,说奉叔父之命前来侍奉少主左右。温缓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他,听到他的由来后看了元熠一眼,楼东歌虽然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但心还是提了一下。
楼东歌性格外向、嘴甜心细,汜青柏都收了,没理由不收他。温缓收了天马,叫汜青柏安顿他,自己则跟着元熠出去驯马了。楼东歌想跟着,但被汜青柏拦下了,楼东歌本就讨厌汜青柏,张嘴就和他怼上了,说:“你这呆子,那天马能是那么好训的吗?不跟上去伤了少主你我都少不了被问责。”
汜青柏也算跟了温缓一阵,知道他心里有数,且不喜别人多嘴,只说:“少主没说就是不可以,凉州不同于敦煌,你最好谨言慎行,勿要丢了楼将的脸面。”
温缓灵力上升,并不需要可以驯马,好马都聪明,他喂给它些豆饼和糖块,带着它跑了两圈,天马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动如闪电般疾驰,马鬃在斜阳下闪闪发光,也只有西北这样辽阔的天地才能养出这样的生灵。
温缓取了几个名字叫它自己挑,它选中了‘金子’,元熠笑说物似主人形,马和温缓一样都喜欢值钱的。
剩下的时间两人都在元熠的宅子里说话。凉州城的文书并不完全,元熠想趁着当差的人还在,用口述补上,但这活实在磨人,补了很久才补全了两年的。
萧崇然有个‘人口粮食理论’,是说一块土地所能供养的人口数是有上限的,人口过多或过少都不好。他们都不是本地人,经验也不足,只能靠文书补齐。温缓在营中熟背消耗与伤亡也是在估算冗员情况。
他把这事跟杨温亦提了。杨温亦其实早就有这个心,但一直没腾出手来,且不大爱用数算。温缓在营中很懂分寸,从不自恃身份,也从不做越级之事,杨看在眼里,给了他更多权限,许他们能调阅更多文书和归档。
温缓带队打了几场无错后,杨温亦将他升为了营长。营长是中层将领,空缺没有那么多,他调任的营虽然是杨温亦亲部,但原营长已经在任四年,根深蒂固,他若是没些手段只会被当做挂名上峰。
兵将就像群狼,狼王都是自己拼出来的,他想提拔也要看温缓能受住多少,若是守不住反而是害了他。
他有心提点,叫他有事就传信过来,一个多月过去毫无后续,他有些担心,叫了人问温缓近况,才知道他挂令的第一天就把全营能打的都打了一遍,第七天亲手杀了五个屡教不改的,上阵两次一个人杀穿敌方三个来回,一力降十会,现在全营在他面前乖顺如鸡。
杨温亦:…
自从凉州再见温缓他就开始摸不透他,这样无话可说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叫人烧了半只羊,喊温缓来吃饭。温缓累了,坐下后就开始吃,一会儿就啃完了两条肋条。他说营长没有这么好的份例,好多天没吃到热的。
杨温亦与他说正事,说他有些莽撞,应该徐徐图之,也不该战战都冲到最前面,妄图清除所有威胁,长了之后兵士只会习以为常,而且打仗不是一个人能解决,还是得全体一起出力。
温缓吃了太多肉,有些腻,正在嚼悬钩子,闻言:“杨帅觉得我不该锋芒毕露?”
“非也,你是先帅之子,本就该锋芒毕露。”
“杨帅觉得我不该冲在阵前?我本就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熟悉战敌,以后并不打算如此。”
杨温亦想想,又说:“可还是不可莽撞,立威的法子多得是,如此还是——”
“还是有些出格了?”温缓看向他,问:“如果做此事的是少年萧帅呢?”
杨温亦想说少年萧帅如此也是有些出格,可萧崇然就是如此才快速积累了声望,短短几年就成为统帅。
温缓与他解释说:“我自然知道做事要徐徐图之,可人的精力就那么多,在一个地方费心了另一个地方就少,若想面面俱到只会早死,自古贤相不长命大抵就是如此,有得必有失,我不奢望能十全十美。”
他与在狂沙城时候变了许多,他说着面面俱到只会早死,可万事都揣摩过一遍,甚至已经预见到了这次谈话。他做的事都是权衡过千万遍的,不大需要人提点。
杨温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必事事都比着他来,你是你,你不必像他,也不必必须做到什么,天下从不靠一个人担着。”他轻轻摸摸温缓的头发,说:“要珍重自己,珍重身体,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会顶着,也会护你周全。”
不是必须像萧崇然才能得到重视与喜爱。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叫人喜欢。”温缓看向他,眼睛很平静,四周风起,他一人静坐其中,像是风阵的阵眼。
“好,”杨温亦拍拍他的肩膀,说:“那就好好准备下,年前我会升你为团长。”
听杨说这些,他应该有些触动的,但白芴也曾这样看过他。
干,他就知道任何一场大战后没有绝对的的胜利方,他杀死了白芴的执念,白芴也带走了他对任何好意的信任。
元熠在开新的商路,他不下场,只护路,商贾虽然风险大,但利润超过九成。凉州重农,但也不轻商,西北脚商在全国搅动风云,不压不行。元熠开新路也是为了这个。
他们现在有钱,对将士可以应奖则奖,但事情比做营长时更麻烦了,连官或许可以靠功夫服众,或许可以靠重赏收心,但营官看得是前途和实实在在的产业,能做到营官的多少都有脑子,管一群有脑子的人要麻烦得多。
西北守军分成四个部分,一军三师,总数大概是二十八万,精锐大概九万,光团长大概就有近三百个,更别提高阶军官了,战后封赏都是个大问题,地都不够封的,若是按照现在的封赏走下去,光赏银就得百万两银,粮布更是不计其数。
温缓看着名单愁得不行,元熠一把把算册扣上,说:“人都还没认清呢就担心上封赏的事了。”
温缓来了西北爱上了烧羊,入了冬每天都想吃羊,但在军中要吃伙房,就算吃羊端到帐中也凉透了,每次回凉州都要大吃特吃。
军中的事他没与元熠提,只说是回来送令牌的,让元熠拿着他的令牌调文书出来,早些规划西北人口及军民比例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事竟也出了龃龉。
元熠叫人持手令去调文书,开始还没什么问题,后头说是文书珍贵,只叫他亲去亲看;待他亲去了几次又开始托口说年底盘点,叫他五次里有两次要无功而返;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连借口都不找了,直接拒之门外。
其实他在兰台的差事也不怎么顺利,那些人不会明着对他如何,但会偷偷损坏他的笔墨案台,还会在他书箱里藏针。都是些小把戏,他也懒得对温缓说,但这次磕绊升级,温缓拔萝卜带出泥,知道了兰台的事,没去调书先过来把他骂了一顿。
元熠知道他在气头上,也不辩解,乖乖坐着听训,眼见他气消了,元熠急忙端茶,解释说自己只是觉得之前都是小手段,没必要知会,这次遇事也立刻告诉他了。
温缓听他狡辩更加生气,拉着他起身去找场子。那书令倒是硬气,依旧用条规来压他们,大概是温缓在军中太守规矩给了幕后人些错觉。
见他要硬闯,那书令拿出他的身份说话,指责他仗势欺人,仗先帅之子的身份横行霸道。温缓横出一掌,掌风就打得那人肺腑皆伤,趴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温缓走过去,抓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手指蘸着地上的血在他脸上写了个‘怠’字,那双淡墨色的眼睛看不出怒喜,说:“还知道我是先帅之子啊,那怎么不知道要对我恭敬些?”
“下次再对景公子不敬,这字可就要黥在脸上了。”
书吏有些害怕,可还是断断续续地说着:“少主就可以不守规则了吗?小子按规矩办事,就算闹到杨帅那里也不怕。”
“规矩?在西北我就是规矩,”温缓在他前襟上擦干净手,从袖袋中拿出一只赤金玉印,上书篆体的‘长平侯印’,说:“我爹受封长平侯,我是他独子,就是嗣侯,粮税乃我萧家食封,我调文书天经地义;景公子是建康来人,受陛下之命担任封地侯相,调阅文书乃职权之内,用得着你在这里同意不同意的。”
“以下犯上,居职自傲,黥面都是便宜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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