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缓看得头疼,当场就叫人出去,众人看了杨温亦一眼,都默默溜了,温缓把焚香灭了,又把窗子开了,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随后取出靴边小刀,将中指挑破,挤出些血珠尝了。那血珠入口就是一股浓烈的腥臊气裹挟着点腻腻歪歪的甜。
这是邪术师的手笔。温紾不是病了,他是中了幻术。
知道了出处这事就好办了,温缓虽已与他割席,但没打算见死不救。邪术格外讲究因果,温紾先是中了白芴之术,心里有了缝隙才会被邪术趁虚而入。
温缓正与杨温亦交代病情,忽然指尖一热,回头就见温紾醒了,正含着他的指尖舔咬。他将手抽出来,取了一旁的发带将他的手捆上了。杨温亦想说什么,但没开口,温缓吩咐使令去弄温水、熟鸡卵、生白灰和精盐来。
过了不多时,他要的东西就送到了,戈钺也跟着一起来了,屋外还有些人在观望。温缓本来就烦,手朝外一指,叫人都出去,还叫外头的人都散了。
戈钺有些担心,并不想出去,杨温亦也有些犹豫。温缓没再说什么,反正丢脸也是问温紾丢脸。
这术法名为春秋大梦,是致幻的,能幻化出中术之人最渴望和最恐惧的事情,以恐惧来推人心甘情愿屈服幻境,死后也不得安宁,这术法虽然阴毒,但不难解,而且受术者心中必有难言之欲,不然会反噬施术者。
温缓以灵气为针,先定住了温紾的三魂七魄,随后又把他额头、胸口和下腹刺破,将引出来的血滴在了白灰上,石灰见血生烟,灰中散着提纯出来的魇气。那气息很弱,遇热就凝成了一团灰白,不多时就散了,只有白芴所下魇术的气息还留着。
白芴的术法不好解,温缓只能封住他全身大脉先把春秋大梦解开。他拿了枚鸡卵,剥开后在他全身翻滚,不多时那鸡卵手感粘腻,掰开鸡卵只见蛋黄外层透着一股泛黑的灰气。他将它掰碎扔进石灰盆中,再拿了一个新的剥皮。
这样的过程又持续了十数次,看着食篮里的鸡卵快要空了,杨温亦低声吩咐人再去取些来,温缓却制止了,他头也没回,只说鸡卵够了,只取银针与炭盆过来就行。
机理之中的术法已除,温缓接下来还要清理经脉之中的。他用温水净了手,又将温紾大脉解开,运起气来。术法已除,温紾的病去了三分,他从术中转醒,却还在惊惶与渴望之中,骤然见到温缓,竟挣脱开手上的发带紧紧抱住了他,头埋在了他颈窝处,咬着他的肩膀下颌,说些癫狂至极的疯话,问温缓为什么元熠可以王珩可以甚至温烈都可以,就他不行;还说只要他活着温缓就别丢下他,他们是一天双生子就是一辈子双生子,谁也别想离开谁;
温缓功力深厚,治住他本不成问题,但他太疯了,一直扒在温缓身上,手骨都要被捏断了还是不松手,温缓回头看戈钺想找个帮手,但杨温亦显然错误理解了他的意思,将房中人都赶走了,自己也关上门出去了。
温缓:…
人没法和疯子讲理,温缓本想打晕他,但一想到打晕后还得再来一遍就更加头疼。他被温紾吵得头疼,没忍住狠狠打了他两个耳光,警告他不要借着幻术耍疯。
温紾安静了没一会儿,忽然爆发,跳起来缠住了温缓,将他抵在床柱上,气势汹汹地朝他吻过去,无果就咬住了他的嘴唇。
这下触到温缓逆鳞,他一掌打中温紾腹部将他打了出去。温紾被打得玄力激荡,吐了血,当时就老实下来。
发带刚被他挣开了,温缓翻遍了床头也只找到一条发带,只能先用那条把他手绑住,又撤下自己头上的把他脚也绑住了。
温紾被打得挺惨,现在不敢造次,流着泪委委屈屈地看着他。温缓不为所动,说:“你要是再乱动挣开我就先把你打死。”
“我乖乖的,不动,”温紾说,“我都听缓儿的,缓儿不叫我动我就不动。”
发带没了,头发被拢住也从往下滑。温缓给他排了针,又开始一点点清脉。清了一会儿后觉得温紾过分安静,睁眼一看他含着自己的发梢看着自己。
温缓真的很想再打他几巴掌。
好不容易弄完了,他疲惫地出了房间,戈钺等人已经走了,院中只有点着灯看文书的杨温亦。
温缓虽然在洗月峰上学过如何解除幻术,但真做的时候还是累。今天也晚了,杨温亦本就近给他安排了住处,但见房中发生事,他还是把温缓安排在了自己近前。
回去的路上,他斟酌着开了口,问:“你与——”
温缓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当下阻止:“得,您别问,就当是给我留脸了。”
两人只好说起别的,温缓说这邪术得需要媒介,问温紾最近有无去过什么地方。
杨温亦摇头,认亲宴之后他知晓温缓不喜温紾,就一直把他拘在营中。
如果不是他出去,那就是什么人进来了。可最近只有楼玄的书吏来过一趟。
近来凉州两派斗争杨温亦知道,也已敲打过了,但楼玄——楼玄本就是萧崇然死忠,想杀温紾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迂回的手法实在不像他的手笔。
他目光落在温缓身上,收回了思绪,问:“乘风,若你有意,我可做主——”
温缓还在琢磨邪术师的事,反应慢了一拍,听到后半句才弄明白他想说什么,立刻捂着耳朵喊着‘听不清听不清’就跑了。
都说日行一善功满三千,怎么他救了白眼狼还要被人糟污耳朵。
转天夜里点灯时,杨温亦的随行来报,说温缓一直没醒,担心他出事。随行说温缓昨天回去就睡下了,中途也没醒过。杨温亦疑心他解术中了暗伤,想叫人去城里请断天涯,结果走到房间正看见温缓在伸懒腰。
灶上温着水,很快就端来一碗热面,眼见凛冬将至,温缓提了个要求,说自己在左城卫做了半年,凉州往来事情也熟了,想进营里来。
杨温亦其实也有这个打算,想让他先管一个连。萧崇然改革了兵制,凉州大营中许多事务不如从前,杨温亦想留他两日让他先补一补功课。
温缓睡了一天一夜,现在精神头尚好,于是跟了杨温亦回帐帮忙处理文书。他心算准确,下笔也清楚,誊抄过的文书都按照日期与紧急程度用书针订好,效率想比杨用惯的文手还要快。
他一直抄录到亥时三刻,杨温亦叫他去睡,他不肯,留下来忙到快子时,本来就要歇下来,外头却有人通传说断工来了,杨温亦这才想起叫人去请他的事。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带着厚重风帽的年轻人。
第124章 凉州事 3
断天涯知道温缓深浅,但怕他第一次处理反受其制,见到他还好才放下心来。今日已经晚了,不便再谈,杨温亦给他们安排了房间待明日再说。
杨早看出那带风帽的年轻人是元熠,于是告诉温缓明日正午再过来,留了些时间给他们说话。
温缓将这两日的事与元熠说了,两人对那邪术师的目的各有猜测。解术特别耗费精力,温缓与他说了会话,又困了,枕在他膝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元熠见状把他抱到床上去,脱了外衣吹了灯又过去躺下。
他一躺下温缓就蹭过来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头发,嘟囔着:“好累,装逼真的好累。”
元熠摸摸他的头发脸颊,问他:“那要不要看狐狸?”
经过半年多的修养,元熠逐渐适应了灵体,更是掌握了如何变狐狸。温缓喜欢茸毛,总爱揉狐狸尾巴,于是点头,下一刻身边人就变成了一只比雪虎还大的狐狸,狐狸皮毛顺滑蓬松,还带着熏香的味道。军营在城外,夜里的风凉,他偎着狐狸睡着了。
温缓睡到第二天巳时?才醒,醒来就不认了,叫狐狸赶紧变回去,怕被认瞧见,狐狸摇头,表示昨天到今天都没人过来,随后变成了元熠。来凉州久了,他削掉的头发又长了回来,还是那般莹润如丝的样子,只是受血盟影响,日日都在养气,性子沉静了许多。
杨温亦已经许了温缓进营,这两日要留他补补功课,营中禁空,信禽不得随意通过,想通过渡鸦传信也不行,两人约定好十日见一次。
每年入冬到开春未化冻都是战期,他日日都很忙,抽不出整的时间教,温缓只能一边做事一边自己熟悉。
杨温亦是儒生出身,文书习惯还和在书房时一样,不习惯身边有人,过往许多东西都是戈钺搭手的,归档做得一团糟。温缓花了几日摸透杨温亦的习惯和偏好,又花了几日把之前留档的文书都看了才理出些头绪来。
他又要了两个书吏来,将原来两人的活分给四人,将送来的文书按照天、地、玄、黄四级分开,分别交给不同的书吏处理,改进了誊抄格式和留档记录,这下每日的进出文书变得相当清楚,谁负责了什么、文书走到哪个步骤也有迹可循,是相当简洁又精妙的流程。他也在简洁的流程中接到了自己的第一份战时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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