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只能把钥匙拿来就匆匆离开。元熠摘了纱帽,长长的羽氅披在身上清丽如山水神灵,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重复:“在西北我就是规矩。”
温缓:…
“萧少主好大的威风呢。”
承让,荣誉也有你的一半。
萧崇然受封长平侯的时间不长,职权主要来自于骠骑大将军,也没使用过封权,大多数人都忘了这一茬了,来之前温缓专门请教过阿轻萧崇然当年的职权,还问了便宜行事的界定,本想用来压凉州府衙和杨温亦的人,但没用上。
侯相需要建康的任命书,这个好办,不过温缓这一句就把元熠架上了全西北行政官吏的上头,职权比嗣侯还大,元熠觉得他就是想拖自己下水。
温缓之前就是鬼见愁的做派,元熠觉得软刀子挥起来也不能太差,既然事情都摆到明面上来,他干脆从建康调了不少人过来。暗处之人怕他们占尽优势,又开始宣扬温缓投南,要和建康来的侯相架空杨帅。
但这招挺好破,公开反南就反朝廷,元熠找了个谋逆的理由就捂住了嘴,还借着官吏间勾连姻亲关系清扫了许多脏了手的,腾出的位置正好留给自己的人。
杨温亦叫温缓先和元熠及背后的元紫宸撇清关系,温缓说撇不清,更何况他现在还得靠宸君撑腰,不好放下碗就骂娘。
杨温亦有些接不上话——他现在还在怀疑温缓的生父是元紫宸,娘这个字委实有些敏感——于是问起元熠的近况。
温缓说元熠好得很,正卯足力气打算争夺杨在府衙的势力,争取架空他。杨温亦真是服了这真真假假和萧崇然如出一辙的口条,狠狠弹了他额头一下,说:“本帅是军帅,自古军政两掺都是大忌,怎会伸手进府衙。”
“那也不怕景公子架空喽。”
“有的是人比我急,让着急的先出手,”杨温亦说着,又敲了他脑袋一下,说:“告诉景相不要冒进,凉州不是建康,人急了是会杀人的。”
杨温亦不接茬,温缓悻悻走了。杨帅坏了,波澜不惊,再没之前实诚了。
本来这事以西北规矩长平侯和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景相的绝对胜利告终,但偏偏冒犯二人的书吏忽然死了,还死得很惨,这事应是州刺史管,但凉州特殊,杨温亦稳住局面后建康并未安排别的刺史来,刑狱一直是法曹掌管、杨系复核。
法曹觉得温缓和元熠嫌疑很大,将二人传唤过来,关在曹内公房询问,被关了整整三天,是他俩来凉州后独处时间最长的一次。
可惜不能关门做点很久没做的事。(温缓语)
被放出来后,温缓明着心情很好说回营处理军务,实际一转身脸就黑下来了,骑快马要去找人算账,汜青柏死命拦他,楼东歌讨厌温紾,看热闹不嫌事大,拦当然是没拦住的。
见温缓来了,温紾先是开心后头看他脸色又有点畏缩,温缓一见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一脚把他踢出门口,说:“跪着进来说话。”
第125章 凉州事 4
温缓出来的时候,温紾还在他坐过的椅子旁边低头跪着,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自此温紾老实了很多。
如果可以,温缓也不想记得当天的场景。他觉得自己耍狠的手段太单一,他抓着温紾的脖子威胁他,明明下手重得足够让他窒息,但他竟还能流露出迷醉的表情;打他巴掌,他躲也不躲,还会偏头含着他的指尖吸吮。温缓差点立刻甩开他疯狂在衣服上蹭手。
温紾蠢就蠢了,天资注定,非人力能改。但少时自己待他好、事事都教他练他,从不与他计较口舌,他作天作地毫无长进,反是对他贱蔑无视、呼来唤去时态度恭顺敬重。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狗,温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些人本应该是想撺掇温紾与他作对的,但他们没想到温紾立场上并不想与他作对(?依旧存疑),也没想到温紾的不作对比作对还有杀伤力。他们如此就是想挑拨杨温亦和他的关系,削弱杨,也削弱他。
人在暗处,不得不防,杨温亦佯怒,‘打’了温缓二十杖当做惩罚。有人求情,杨温亦反加了十杖,这下真求假求的都不求了,留给温缓一个相当安静的养伤环境。
他成日躺着,实在闲得慌就溜去了书吏那面帮忙看文书,帅帐人来人往,就算藏在书吏处也不安全,杨温亦叫他回去他装耳朵听不到。杨无语,只能拉出来一张带轮子的扁榻,叫他趴在上面看。那扁榻和他实在太引人注意,来往的没谁能忍住不看,他被罚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他来凉州也大半年了,无论是教习功法还是铺路前程,杨温亦该做的都做了,不像有什么私心,可他和元熠在凉州的政、军、商里横插一脚且胃口越来越大,杨温亦真的毫无芥蒂吗。
当年他接手帅印也算是力挽狂澜,可多方势力争夺的共同结果就是虽然认他为帅,但不许他成家也不许有任何子嗣,所以直到年至不惑他依旧孑然一身,近亲也都不在身边,他看别人家子孙满堂真的没有怨气吗。
温缓刻意与他近处过好几次,冒犯过也卖惨过,但始终没觉出他隐藏了什么,也没察觉到什么恶意,可还是没法放心。
干,他就说过去的苦痛不会那么轻易消失,牠们要消磨许多胆识和勇气,还会让人再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温缓升了团长,身边人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戈钺跟在杨温亦身边多年,现在也只是营长,不少人都替他鸣不平。戈钺并不算聪明,做事只凭意气,有时候不怕人太聪明,就怕人太蠢,他在狂沙城的种种表现就知这人不仅不聪明,还不谨慎。
杨温亦大概也是知道这些才从不委以重任。他与温缓合力过两次,态度还算正常,但温缓还是叫人盯着他。
成为团长之后,冲锋前线的机会少了许多,他随军北巡去打了一段时间,主持了三次不小的游击战,战况还算稳定。但说主持也不恰当,阵前的营官和连官都是中军精锐,营队之间配合默契,早就积累了一整套应对方法,并不需要他做甚决策。
进了腊月,前线的兵将换位,温缓随着杨温亦的中营回到了凉州附近。年关将至,杨邀请了三军统领回凉州议事,顺便过节,温缓也请了两天假回凉州去看元熠。
元熠如今是侯相,权职等同于州刺史,但没什么大动作,每天做的最多就是浏览文书,王雱本能帮忙,但他还陷在关中,过年也回不来,元熠身边只有建康下属。
元熠经历了两三次刺杀,但还未等到自己动手就被暗卫拦了下来,杀手来历不一,水平不高,不是什么需要费心关注的事,比起这个他更上心小狼的问题。它虽然聪明,但有些不听话,不让做的事情偏做,喂食时候还险些咬了元熠的手。
温缓也发现了这事,非说是他太惯着了,带走它训了两天后果然好了不少。狼这东西必须得分等级,叫它知道谁才是主,其实不光是狼,很多人也这样。
元熠已经算出来了‘人口环境最佳数’,两人又开始根据军民比例估算军队冗余,结果发现现在军队只少多了三分之一近一半的兵员,差不多四五个百姓就得供养一个兵,是非常畸形的状态。
元熠指出西北近一半的粮布来源于关中或者南境,军民比例应该会更小一点,但情况仍不算乐观。而且据温缓观察,战况处于一个胶着的状态,要想赢维持现状是不行的。
萧崇然当年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想推动胡部联合,以封王联姻等手段挑拨内斗,让其消耗一部分后再一网打尽,但他后期一直在敦煌驻守,更详细的手书应该都在敦煌。温缓想着过年楼玄来的时候去试探试探。
两人窝在房中想得头疼,索性出门去逛了逛,元熠来西北后迷信得不行,所以两人乘车去了女娲观。女娲观灯火通明,门口东侧的姻缘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
关中和建康都没这习俗,两人第一次见,走过去细细打量,红绸上还写了字,温缓顺手翻开一个‘信男愿年年岁岁施粥接济只求少主能看我一眼’,再翻开一个,是‘信女愿一年不吃点心求与少主灯会一晤’。他不信邪,又翻开一个,还是‘少主’的。
温缓:…
本以为只有搞政斗那拨人脑子不清楚呢。
元熠带着厚厚的围巾,蓬松的狐狸毛挡住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就在这暮色与灯火中化成可以在心中珍藏多年的旷世画作,他笑弯了眉,眼眸中含着两汪潋滟的春水。
他笑温缓在凉州城内招蜂引蝶,自己却也去了旁边,耗费十几个大钱买了一条红绸祈愿,上面写着‘信男愿与少主琴瑟和鸣、白头到老,以求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温缓:…
要不你们元氏能坐稳天下呢,这种厚脸皮的誓言也只有元家人能想出来。
温缓嘴上嫌他吃猪抱羊,但仍从他手中拿走绸带,上赶着挂在一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地方。他功夫俊,上树下树轻而易举,于是旁边不少人都拿着自己的绸带请他帮忙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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