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93)

  此后萧崇然虽然在花样上收敛了很多,但话开始多起来了,他在战术上天马行空,在床上也是,南北境都没有那些花样,他肯定是在‘世外’学的,由此可见世外也绝非良善之地。

  师生、叔侄、叔嫂、君臣,还有数不尽的乾坤私话,时常能说着说着把他自己说兴奋了。元紫宸倒情愿他像以前苦大仇深埋头苦干,至少很舒服,而且那样他更像是各凭本事的对手而不是被驯化的掌宠。

  萧崇然不仅掌握着西北所有军将及粮食辎重,还要管理辖区内政务刑律,名下还有许多田庄铺面和走商匪队,凉州城至少一半的坊市都是他的生意,虽说有专人接管,但要事繁多,日日要忙到戌时才能回来,回来吃不了两口饭就去折腾狸子,折腾完狸子就折腾他,丑时才睡下,卯时过半就被养的鹦哥叫醒,冷着脸将睡在踏板上的狸子抱起来放到元紫宸怀里才走,留他和狸子睡到隅中。

  元紫宸自从降灵元氏后就没有这么清闲过,醒了之后吃点东西看看杂谈志怪就又睡下了,多半要睡到申时,萧崇然忙得脚不沾地想叫他帮忙查查账本,他放到落灰也不打开一次的。

  可他没当过人,就算这么闲还是生了病,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头来,行医来了只说是肝郁。调养了许久也不见好,也就只有萧崇然调制的百忧解才有点用。

  萧崇然说是哄他高兴,拿回来好几大箱衣裳和玄器,每天都给他换一身新衣,乐此不疲。那些玄器倒是很新奇,不过元紫宸如今精神头短,玩一会儿就放下了。萧崇然还拜托脚商去寻那种叫波斯猫的狸子,也说是哄他开心。

  但是他为什么虚弱、为什么心思郁结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只是没人再说出来了。

  第119章 外头天地广阔

  萧崇然尊崇女娲,说祂像妈妈,于是在城西建了一座辉煌的女娲神观,落成的那天他带元紫宸去看热闹,还亲手给他换了一身繁复华服,锦衣绣袄、织金缀玉,穿戴的都是从未见过的花纹与款式。待全部装扮好后,萧崇然躬身,对镜赞了一声天人之姿。

  元紫宸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人和衣交相辉映,确实是华贵美丽的样子,可真正的天人是桐枝束发、以云为裳的,从未见谁着这么一身不便行动的零碎,像是太庙前面妆点盛世与功勋的华表。

  去神庙的路也是新修的,萧崇然带他绕了路去了凉州的两大坊市,铺面鳞次栉比、灯火辉煌,是比建康元宵节的夜晚还热闹的样子,售卖的许多货品也是南境从未见过的。这里离柔然部和高昌部那么近,可却丝毫不见战乱的颓景,反而一片朝气蓬勃。元紫宸看着这如皇庭王宫般辉耀的一切,罕见地愣住了——这就是他付尽一切代价想要达成的结果。

  萧崇然见他如此,笑了,他拉着他下了马车朝坊市里头走去,一边走一边与他介绍他相识的铺面,有许多都曾是边城逃难而来或是家中只剩一人的。萧崇然说人是很坚强的,只要有一点土一滴水就能生根发芽,人民的力量更是强大到无法估量。战争终会结束,九州大地会迎来自文景之治后的又一个吏治巅峰,天山、昆仑、阴山、涿邪山西北的草原与荒漠都会成为永久的领土,春风拂过、万国来朝,是真正的盛世繁华。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与绚丽的霞光,眼睛里晶亮亮的,充满了一种柔和的进攻,他那么坚定、那么充满希望,元紫宸终于明白为什么包括自己在内,那么那么多的人信任他佩服他、相信他能做成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能完成卫青和霍去病都未能完成的功绩,愿意为他奋不顾身、赴汤蹈火。

  因为他所说的实在太美,任何一个九洲儿女都有一个大同的梦想,大家都想要相信他,想要这样的盛世出现。

  坊市看完了,萧崇然又牵着他回到了马车上,去神观的路上堵着满满的马车和行人,即使想让都让不开。萧崇然给他穿上风帽,挟着他的腰运功朝着大门飞去,偶尔还在人家的马车顶借力,引来下面一阵惊呼。

  正门还没开,他带着他先翻墙进去看看,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寒,弄得元紫宸直咳嗽。神观是砖瓦结构,纹饰及画像很有些西域风采,有供奉女娲的正殿和供奉伏羲的副殿,两侧各有足足八个配殿与四个偏殿,后院有供人留宿的厢房与宿房,是个美丽且恢宏的大观。凉州这些年接连大战,府库也空虚,已经许久都没建过这样昂贵的庙堂了。

  萧崇然没见过女娲真身,所以造得并不像,神像太过慈悲,反而显得软弱。真正的娲神是力与坚毅的象征,她的皮肤是和土地与大河一样的匀称的黄色,她的头发有和桐油一样的光泽,她爱笑、爱跳但也爱战,她是大地的女儿,也是九洲的母亲。女儿和母亲都不是软弱顺从的。

  想到这里,元紫宸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女娲了,他是山的时候并不用担心这些,比起人,山的寿命的长到近乎无穷,他们总会相逢。他走进殿中,跪下,在心中呼唤着娲神,感谢她回应了自己的祈愿,使得五胡乱华纷战四百年的惨剧至今还未开始,虔诚地祈祷他能够改变历史和大局的走向,一推再推,直到惨剧彻底消失。

  他站起来,发现萧崇然还在原地,在旁边等了一会才等到他祈祷结束。元紫宸想问问他祈愿了什么,但最终没开口。他和萧崇然不再是朋友,天下最牢固的血盟也有破碎的方法,两个站在对立面的人相处得再好也只是掩耳盗铃、粉饰太平。

  不过夜里萧崇然再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开了,隐秘的小城池里充满了模糊的喘息和堆积的情绪。他的手顺着他脊背的线条一直往上,掠过颤动的肩胛直到他的后颈,他动得太快,被檀木束好的头发散了一些,汗津津的,他的体温总是很高,身上有一股夜晚火堆的味道,偶尔也有铁与皮革的味道。

  做过之后,他们并排躺着休息,帐子外头静悄悄的,元紫宸近来总是怏怏的,连房门都懒得出,看守他的猫猫狗狗觉得无聊,都走了,这院子成了凉州郡府的一叶孤舟。

  “你说,”元紫宸开口了,问萧崇然:“人,到底是爱长久还是恶长久?”

  “为何问这个?”

  “我入世已久,可还是不懂人。”

  “还是爱更长久吧,”萧崇然叹息,“就像世上永远都是好人多一些。”

  他说错了,没有爱,就没有恨,爱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爱没了,恨才会消失,爱永远大不过恨去。

  萧崇然也不是铁桶一块,元紫宸在凉州待的时间越长他似是越焦躁,帐子里有多了些宣泄的意味。白芴去武威府了,有些话他不好跟任何人说,只能憋着。元紫宸最近吃得少,睡得多,还会忘事,他抽了时间,说要带他去祁连山看看,顺便把白芴接回来。可还没出门就被断天涯拦在房里了。

  断天涯说萧崇然中了魇术和幻术,萧崇然不信,两人在房中一阵吵,谁也吵不过谁,最后竟来找元紫宸升堂。术法最后还是解开了,白芴是楚地祖巫,断天涯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跟他没法比,为了给萧崇然解术落得个筋脉损毁、功法尽毁的下场。

  术法解开后萧崇然没什么过激反应,只是脸色顷刻就灰败下去,精气神一瞬间全消失了,他叫断天涯送元紫宸离开,自己骑了马就出去了。

  元紫宸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之前他不知道他像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萧崇然像是深秋山中过夜时点的篝火,暖洋洋的,烧起来都是柔和的焚木味道。他的眼睛里也有火,一闪一闪的,不过现在它们都熄灭了。

  断天涯把元紫宸送上惊鸿槎才给他把昆仑铁的锁链摘掉。戴了太长时间,元紫宸甚至有些不适应玄力充沛的感觉了,他揉揉手腕,对断天涯说:“就算你送我上船才松开锁链吾也能回去把他郡府平了。”

  断天涯本以为解开白芴的魇术后自己会当场暴毙,没想到命竟然还能保住,心里正一悲一喜,实在懒得管他们这对癫公的爱恨情仇,很大方地一伸手,说:“您请。”

  “你不怕吾连你也杀了?”

  “啊!刚刚不还说要平郡守府吗?怎么萧崇然做错事我也要死吗?”

  “…”

  “宸君殿下!您杀了他可就不能杀我了!”

  断天涯装疯卖傻,元紫宸不欲与他多言,乘了惊鸿槎就回建康了。回去的路上他看着天上的云,脑中却都是萧崇然最后灰败的脸色。

  他其实没有骗他,他确实对权位没兴趣也不会称帝,他也没信错他。只是回家这事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犹豫一分。

  也没有任何人能。

  他回了建康,回了司天监自己的书案前,昆仑铁解开后他精力充沛,坐在案前日接夜,忙了几天就把落下的东西看完了。当时先皇还在位,高宗朝的老人也都还在,他手头没有现在这么多的事。

  忙完之后他在水榭里放了个摇椅,躺在那里看鱼逗狸,问话也在里头,门下都有些惊讶。梅花一年一生,淮水冬低夏涨,建康一切如故,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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