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92)

  这没什么,他作为人的一生本来就充满不甘和痛苦,元自在叫他抗击胡人收复北境,有萧崇然在,他也算做到了,不过不是元氏王朝了而已。

  世间无有十全十美,他和元氏都顺其自然吧。

  “疏离,我也没有骗你,我真没想伤你,至少这不是我本意,我——我只是有不得不的理由,我根本不想称帝,只是需要帝位,哪怕只在位一刻钟都可以,什么典礼什么典仪都不要,甚至可以提前写下退位诏书——”

  我只是想要回家。

  即使说着这样离谱的话,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真诚清澈。元紫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东西,他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同我说呢?你怎知我不会帮你?”

  “…”

  “或者你有想过要与我商量吗?哪怕只是一个念头?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

  元紫宸忍不住叹息一声,一股酸涩的气从肺腑中呼出,整个胸膛都随之颤动,他转过头去,不能再看他,说:“所以我猜得没错,阿轻劝得也没错,你确有称帝之心,并且这事对你比任何事都重要,你不希望它有一点风险,所以瞒得滴水不漏,所以就连我也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

  “…”

  那回息太苦了,苦得元紫宸的喉咙只能挤出几个单音,他说:“只有在不重要不在乎的事上你才能信我,对吗?萧崇然,你到底知不道——”

  到底知不知道我给你的都是什么。

  我压过弹劾你的折子能叠到房梁那么高,我给你调过的粮加上损耗足够南境全境吃三年,自元氏建国以来,从未有一人能同时担任西北都督和骠骑大将军,你西北的粮、税、吏甚至兵都是自理的,关中叫你一声西北王都是叫低了你,元氏最受皇帝信赖的亲王在封地都无法拥有你所有权力的五分之一。

  所以我能给的,都给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都代表着什么。

  哦,你知道,你从来都知道,你甚至知道我有多信你,所以你才会祭祀九鼎把我引来,昆仑铁是提前打的,里衣情具也是提前准备的,你利用我的信任,骗我,还要羞辱我。

  他想要把这一切都喊出来,他想要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他、斥责他,可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萧崇然不是愚人,他什么都知道,追问一个明知故犯的人就像是刻舟求剑,是求一段错觉、求一段也许从未拥有也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刻。

  他的视线模糊了,伸手去摸才发现自己流泪了。最终,也只能承认也许他从未了解过萧崇然。

  “别哭,疏离,别哭——”萧崇然拉开袖子给他擦眼泪,他的衣服暖烘烘的,有一股晒过棉布晒过太阳后的味道,布料蹭到眼角,沙沙的疼。

  “你是人,不是神,你现在说着做一刻钟的皇帝就行,但等你真的做上了就不会这么想了,你身后有太多人了,即使你想一下来他们也容不得你退。”

  “不会的,”萧崇然小心翼翼地给他吹蹭红的眼睛,说:“我不会的,我只想要回家。”

  “你回不去,白芴只是在骗你。”

  “疏离,你不懂的,阿芴是我的系统,他不会骗我也没理由骗我,你信我,我说过不称帝的,我真的只是想要帝号而已。”

  元紫宸无力再说什么,他的手在萧崇然面上拂过,盖住了他的眼睛,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输家是没资格争辩的。

  元紫宸这么想着,脸上却又流下泪来。所以说他讨厌成为人,七情六欲真的很没道理,权争无非是成王败寇,他赌输了就该服输,萧崇然不欠他什么,没有理由在这样重大的事上妥协,更没理由像自己信任他一样信任自己。要说欠,祈愿女娲那事也是他欠他的。

  他们两个对坐着沉默了很久,谁也没话可说,最后萧崇然起了身去了门外,把楼玄打发走了。

  往后的日子更加奇怪。这里是萧崇然的房间,他认床,日日都会回来睡觉,但不与元紫宸说什么了,连搞的时候都很沉默,厚重的床帐将床笼成了一个隐秘的小小城池,可这小城池里只有压抑的情感和泄愤的喘息。西北如今是萧崇然的一言堂,他能抽出一旬时间已经是极限,十天之后就老老实实去议事堂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压他,日日回来都是一脸官司。

  明明累了,还不肯睡,越累越要变着花样的折腾,一夜也睡不了一两个时辰,每天顶着睡不饱的冷脸去议事堂上发火,元紫宸也不知他到底图什么。

  这样瞎搞,他没生病,元紫宸先病了,于是他又叫白芴来看病。白芴入了世,形容不再像个埋在土里许多年的破瓷瓶,他穿着楚地旧制的红袍,头上带着切云,长发如同生丝般莹润顺滑。

  白芴并不意外元紫宸被锁在房中,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先给他探了灵,又焚了些雪莲叫他闻香,他也是半灵之体,懂得用什么东西能叫他好起来。

  元紫宸被锁了太久,经脉有些阻塞,白芴躬身地为他调息,不厌其烦地一条条疏通经脉,他的长发顺着肩头滑下,随着风轻轻晃动。

  元紫宸看着觉得晃眼,用手笼住了。白芴没想到他会触碰自己,有些惊讶,秾艳流俪的双眸动了几分,轻颤的睫羽像是蝴蝶的翅膀,他眉目如画、脸上的线条如连绵的山峦般流畅,即使从人的眼光看应也是极美的。

  元紫宸攥着手里头发,丝丝缕缕的,像是攥着一线流水,他用闲着的小指摸了摸白芴的眼睛,想着要是挖出他的一个眼珠吃了会如何,白芴的眼珠在他指下不安地颤动了两下,但人依旧很平静地梳理着经脉。这种平静在元紫宸看来有种挑衅的意味。他问:“他有没有和你睡过?”

  当然一起睡过。

  白芴脑中瞬间浮现出云梦旧事。萧崇然把他从地宫带了出来,当时已经是深秋,无处可去的两人回到了云梦的旧宅。那里长久无人居住,瓦片损坏,床榻腐朽,他们只能挤在桌子上休息。他那是还未完全恢复,手脚仍然如死人般冰凉,萧崇然怕他冷给他抓了只狸子抱着,还会为他搓手取暖,他们两人一狸偎在一起,一直睡到房子重新修好。

  后来到西北也是,武威比云梦冷太多,他的灵不够护体,才八月底就冷得不行了,萧崇然那时只是伍长,没法用好炭和厚棉,更不能养狸子,只能和他盖一床被子运功取暖。后面萧崇然做了尉官就好多了,他的灵复苏后更是没吃过苦。

  他想回答,可却意识到了元紫宸在问什么,摇摇头,古井无波地说:“你不懂的,我与他并非那种关系,我只盼着能看到他煊耀一生,扶摇直上,从未想过利用他作甚。”

  你不懂的。

  又是这句话。

  元紫宸没与他说‘利用’的事,不是谁质疑他就要解释一二的,他只是看向白芴,问:“你说只盼着他能好好的,那扶摇直上、人身成圣到底是你的希望还是他的?”

  白芴沉默了。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和他认识得比你早,遇见的事也比你多,见二五而不知十,我二人的事,无需外人置喙。”

  “…”

  “你若真为他好,就不该骗他还能回去,大喜大悲最为伤人,你明知他已有自绝之心,为何要推他至此。西北如今只他一人,他出了事,西北必将大乱。”

  “你又怎知他回不去了呢?”白芴拂开他的手,那双绮丽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说:“你若知道此事对他如此重要就该帮他找回去的路而不是任他在云梦放逐三年,不应该见他在武威站稳脚跟才送信与他,更不应该利用他打胡人,待打赢就鸟尽弓藏。你信他不过是只有他才能打赢,若是还有别的你就要搞制衡了。”

  可能吧。

  白芴说的也有道理。

  萧崇然没看见过他,他也没看见过萧崇然,这很公平。

  元紫宸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松开了白芴的头发,重新躺回榻上,“你们的事我无意参与,也不打算与他两败俱伤叫胡人南下,但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平白惹人生厌。”

  不知白芴是怎么跟萧崇然说的,以后他再也未出现过,不过萧崇然好像错误理解了什么,又从油盐不进的西北统帅变成那死狗模样。搞完之后他很心疼地摸摸他手腕和脚踝上被锁链磨出来的痕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与他解释:“我与阿芴没什么的,阿芴是我的系统,唔,或者说是剑灵或者器灵那一类的?他不是人,说话总跟个NPC似的,并不是冲你,你若不喜欢他,我不叫他再来就是了。”

  “我亦非人,怎能修得如此人情练达?”

  他白芴可是楚地祭祀,说他不通人性简直好笑。更何况这死狗百无禁忌,又因是世外之魂可与灵体交融,绝对能做出搞剑灵的事。

  “疏离,你是不是吃醋了?”萧崇然见他如此,眉眼笑成一对弯弯的月,他戳戳他蹙起的眉峰,一下扑过去,像是平时戏弄狸子一样对着他‘么么’就是两口,然后把头埋在他的肩颈处扑腾,说:“啊呀,是谁家的赛级波斯猫在闹脾气呀,好可爱呀,哎呀哎呀原来是我家的呀,我的小猫猫可爱可爱,想亲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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