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91)

  新衣经过他多次投洗、拧干和熨烫后变得越来越柔软,他又净了手,用干净的温水投洗了两遍才挂到熏炉上去熏香。

  杨温亦手中的茶已喝完,萧崇然给他添了新的,两人聊了聊武威如今的情形。杨温亦也是从伍长一路升成的郎官,对西北情况了如指掌,两人聊着很快就敲定武威的军备与军防。如今快中秋了,萧崇然叫他趁这个机会摆个宴,也稳固稳固人心。

  话说到如此,杨温亦也不好提起降阶的事情,只好顺着他的话聊起中秋宴的事,武威是西北三大城之一,并不缺钱物,但杨温亦不想办得太隆重。

  说起中秋,萧崇然提点他也要送些东西去洛阳老师家里。杨温亦的老师算得上是洛阳经学的名师,弘农杨氏早就没落了,他当年废了很大劲才拜入老师门下,可后来学问没做出来就跑去从军了,老师对他有些失望,即使杨温亦如今高居将官也从不与他联系。

  听他这么说,杨温亦有些疑惑,问:“主君怎想起说这些了?”

  萧崇然笑他不懂家事,提点他说:“小杨,我记得你家中还有一对弟妹?”

  杨温亦生父早亡,母亲又娶了续弦,弟妹是续弦所出,年纪较他小许多,已经开过蒙,现在正在寻习师。

  萧崇然继续说:“来了西北后你就与老师断了联系;阿父过世后,你与母亲有些疏远;他们都是你至亲,如今你已位及主将,这样的荣耀如若不能叫家人知晓岂不是一大憾事?

  你弟妹已经长大,你是他们长兄,照理说应该把他们接到身边教养指导,可西北刀枪无眼,你一个从军已是足矣,实在不能再叫你弟妹犯险,如此一来,最好是将弟妹送到老师处学习,也算是全了你与老师的师生缘。”

  杨温亦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萧崇然是为了提点他声名之事。殷九洲在武威声望很高,剑术超群,又事必躬亲。他虽越过殷得到了提拔,但想要坐稳主将之位还得消除所有弊处。老师与母亲弟妹的事情虽说不大,但被有心人利用就麻烦了。

  萧崇然案头上堆着那么多机密要事,可还能记得他家眷难处,为他处处考虑,方法熨帖周全,实在不能不令他感动。

  他闻言,右手捶肩躬身对他行礼,想要谢他种种照拂,可话到嘴边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一句短短的:“多谢主君提点。”

  萧崇然却没受他这一礼,只是转头对他一笑,笑里带着揶揄,说:“我也没办法,武威最终还得杨使君来守最为合适,要谢也是我代西北百姓谢杨使君才是。”

  杨温亦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躬身对他再拜,说:“亦定不负主君厚望。”

  他们在偏厅说了许久,把还睡着的元紫宸吵醒了。宸君不习惯睡觉,睡醒之后全身酸疼。他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杨温亦刚走,萧崇然正在收拾用过的茶具,见他来了给他倒了杯还温着的茶。

  元紫宸不爱喝雪芽,所以捧着茶杯暖手。他推开窗子,只看见了杨温亦的背影和跪得面色惨白的楼玄,有些嫌弃萧崇然此举上不得台面,于是回头,点他,说:“怪不得西北在你手上能起来。”

  杨温亦大局观比殷九洲好很多,但仍然不够,萧崇然最近都要把‘从国中调门阀子来西北充郎官’这事写告示满大街贴上了,他竟然还没看出萧崇然此举是想拿他当敲门砖。

  关中乃至北境都是门阀把控,儒学、法学和道学内还有流派之分,抓住了一个才好顺藤摸瓜进入整个学派。西北不缺稀罕物,用钱物当敲门砖也未尝不可,可萧崇然过往就嫌学阀庸腐,不愿意在他们身上花一分钱,而且钱没有关系靠谱,能拉关系自然还是拉关系好。殷九洲与他有旧谊,他不便出手就扶杨温亦替自己打擂台,怕杨坐不稳就给他想办法,走了杨的关系还让他感激,一箭不知多少雕。

  不过他一个主帅,又不缺钱物,真不知天天动这些心眼子干甚。

  萧崇然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被老婆蛐蛐两句只能算情趣。他见元紫宸手冷,将搭在屏风上的蚕丝棉披肩给他披上了,又把刚刚熏好的新衣给了他。

  新衣的尺码与元紫宸的身量正相配,且是极其素净柔软的高织棉布,想也知道肯定不能这两天赶工出来的,他转头看向萧崇然,眸子里发出一瞬的冷光,足以见血封喉,问:“你早就打算锁我了?祭祀九鼎也是为了引我来?”

  萧崇然:——

  九鼎这事就算我系统白芴都没察觉到啊!你是怎么看了一眼睡衣就猜出来的!虽说我是穿越者但哥们你才是天命之子吧!

  萧崇然看他那睥睨的眼神恨不得立刻跪在地上求他饶命。他一边伺候他换衣服,一边半真半假地抱怨:“咪的天啊!跟你们这群聪明人说话真是老累了,怎么那么能从一句话、一点事就想到这么老多的——真是,再不想和你们这群聪明人玩了——”

  元紫宸知道他不想说,转过头去朝外面看了过去,院子里鸟雀狗狸往来,不怕人,也不打架,楼玄在外头跪着,偶有狸子在他身边依偎着,倒也和谐。

  萧崇然见他喜欢,于是摆摆手招那狸子过来。那是一只全身漆黑、瞳孔如金锭的玄猫,看上去英武异常,他一招手它就过来了。

  宸君真身娇弱,萧崇然不敢叫他抱狸子,只能自己抱着让他看着玩。摸过之后还盯着他洗了好几遍手,好好的兴致也没了。元紫宸低头嗅了嗅衣服上的桂花熏香,淡淡地开口了,问:“外头那个就是你的‘小楼一夜听春雨’?”

  萧崇然年纪不大,但看谁都是小辈,他叫杨温亦‘小杨’,叫白芴‘小古董’,就连他的马也有昵称叫‘大瓜子’,楼玄就叫‘小楼’。这称呼虽怪,但也不算出格,出格的是每次萧崇然叫他后都会莫名其妙笑起来,然后念着‘小楼一夜听春雨’。时间长了,众人一提起楼玄就都是‘小楼一夜听春雨’了。

  萧崇然点头,又问他:“你在建康也听说了。”

  西北这些年战将也不少,但还是萧崇然掌权后才真正好起来,楼玄算是年轻一代郎将中最亮眼的了,他当然心里有数。

  “令烜大姐你说给你的?”

  令烜,就是周令烜,是高宗朝的老人,其母曾官居左仆射,她如今也高就三公之一的司徒公,主管西北战事,算是个心思正又肯干的,她帮萧崇然协调过调粮的事宜,与他也算熟识。

  第118章 恨海情天

  司天监在西北境有探子,这种事用不着周令烜给他报,不过这话就不适合同萧崇然说了。元紫宸摇摇头,未接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问:“小楼那句听着像是律诗的上联,不知道下句是什么?”

  “深巷明朝卖杏花…”萧崇然轻轻地重复着,念到:“全诗是——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是七言律诗。”

  这两句倒是清丽得很。元紫宸在心里默念着诗句,尤其是最后那句。片刻,他转头看他,那双眼睛如同锋利的射线,似是能照进人心中最隐秘之处:“你有归隐之心?对世局失望了?是什么事叫你觉着无可奈何?”

  被他这样看着,萧崇然觉得心中一阵惊颤,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说:“宸君这是哪里话,这诗并非我所做,我只不过念来好玩。”

  “天下那么多诗可以念来好玩,为何是这首?”

  萧崇然无力和他解释这是课本中学的诗,比较熟悉,于是又与他半真半假地说笑话。元紫宸忍了,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不能一直这么锁着我,下一步打算如何?”

  “住在这里不好吗?这里自由又开阔,离天山与昆仑也近,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我根本就没想如何,只是心血来潮。”

  “心血来潮是指今晚本要吃汤饼临时换成了黍粥,是闲着没事本打算在家中练字却临时骑马去了山上,不是指处心积虑是把司天监正、皇室亲王骗来羞辱,也不是做出能毁掉自己一生基业和整个北境三百万户人命的事。”

  “疏离,我没想伤你。”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终归是算计了我,也羞辱了我。”

  “你我非要如此吗…”

  元紫宸将他的手拉下来,继续望着外头,说:“你不该处处逗弄楼玄,他性子直,又执拗,日后少不了争执,他又手握重骑,争起来定会闹得朝局不稳。”

  “…”

  “王雱性格和缓,又出生太原王氏,可叫他来去平息北境门阀之事,不过他做事太正太柔,恐怕平衡不好白玉京与洛阳的关系,并非相才,若要安抚王氏,可选他的侄辈入阁。”

  “…”

  “殷九洲走就走了,他刚愎自用,走了也好过日后拖着兵将死在荒原上,谢烨真要是想走也叫他走吧,强拘着他也…”

  “你这是在留遗言?”

  “你不能一直锁着我,迟早要动手的,现在说总好过日后不得不说,我没有骗你,我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北击胡人。”元紫宸回他,他的声音清凌凌的,没什么喜怒,说:“愿赌服输,我赌输了,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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