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94)

  阿轻跟在他身边,两臂化成了长长的羽袖,欲言又止了几回才开口,说:“您的影子凝实了…”

  元紫宸低头,傍晚的晖光给他罩上了一层似血的红纱,他脚下的影子确实变实了。想到缘由,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心说这事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待我想想再说吧,还不急。”

  “好——不过,宸君——”

  “何事?”

  阿轻吞吞吐吐地问他近日是不是累了,元紫宸叫他有话直说,阿轻于是直言他说走错了。元紫宸朝左右看看,确实走错到水榭那条路了,可他已在司天监待了二十余年,这路少说也走过上万遍。他只能说:“没错,就是想去水榭歇一歇。”

  他人是回来了,可西北的事不能不管,他将周令烜喊了来,叫她估摸对西北出兵的优劣。建康兵源还行,但这两年南境的军费都是紧着西北先的,剿匪都不敢走太远,且重骑兵太少,虽然损耗少,但未必打得过西北三军的虎狼之师。

  两人商议过决定先缩减西北钱粮,再控制南北运河调度,民商也收紧。不过周令烜还是劝他与萧崇然谈,能谈就比打仗好。

  萧崇然来了信来,开篇就是道歉,他说的前因后果和元紫宸推测的相差无几。他不想听他道歉,这么大的事不能只道歉不讲利害。先皇斟酌了几天,也劝他让一让,元紫宸让了一步,叫他整改西北军务与军需,清扫军中祭神与殉战的风气,还叫他把白芴交出来。

  他提了几条萧崇然就否了几条,没否的也是阳奉阴违。他还替白芴开脱,说他心智不全,只是小孩心性,很多事都是不知道轻重的。

  元紫宸没再回信了。他能做的都做了,无人听的话不必说第二遍。

  他说要杀萧崇然,先皇说他受委屈了,周令烜说他有些意气用事,北伐派说他一力万钧,南派说他过犹不及。没谁坐下来看看谍报,就事论事。

  魇术解开之后萧崇然整个人就垮了,去议事堂都是撑着。萧崇然中术期间对于西北的掌控完全就是汉武再世,可汉武的另一面就是暴君。人不是木偶,魇术和幻术也做不到指哪儿打哪儿,他能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他心里本就有。

  如今的天下需要一个攻伐的将军和一个守成的中君,并不需要第二个元自在。更何况萧崇然常有自绝之心,心绪失常,已不再适合做统帅。

  元紫宸久不回信,萧崇然有些心慌,探子说他打算亲身来建康一趟,但最终也未动身。他托人送来一箱东西,都是元紫宸在凉州时候常用的,里头还有只玳瑁色的狸子,是睡在他们床头踏板上的那只。

  元紫宸也不知也不想探究他此举意在何为,扔了东西,把猫留下了,人的问题,和猫无关。这猫很温顺,不怕人也不爱叫,吃饱了就在元紫宸脚边卧着。因一直待在元紫宸与阿轻身边,它活了十几年,熬走了三批绣衣使。就连太后都以为元紫宸爱猫,送过好几只狮子猫。现在还有两只在书房养着,砚台坐案上满是猫毛。

  想到这里,元紫宸忽然有些冷,下午下了雨,夜里就有些寒了,他去窝里寻小狼,却发现它已经和温缓偎在榻上睡熟了。堂堂宸君拉不下来脸来打扰晚辈休息,只好去附近散步。

  洗月峰外面有丛茂密的桂树,每一棵都有个精致的石牌,每个石牌都代表一名殉职的绣衣使,折损在华南的最多,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过来一一为她们刻碑。

  当年华南的事太惨烈了,以致于他现在还心有亏欠。他视七情六欲为人身之毒,太过强烈的感受都会被他以各种方式消解掉,可现在他骨血中浸透了红尘,一闭眼、一走神都能回想起她们绝望的痛呼和被魇术与痋术等腐蚀的惨状。

  他坐下刻了一会儿碑后阿轻来了,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他身边,元紫宸嫌他烦,打发他去廊下站着,又刻了一会儿温缓也来了。他还是睡不踏实,所以出来走走。

  今夜云重月轻,四周很暗,温缓进了桂丛才发觉元紫宸也在里面,再走不礼貌,只能坐下与他一同刻碑,阿轻给他们架上了一盏明亮的宫灯,支了小几后温了一壶淡茶。

  “你怕吾?”

  听到元紫宸这么问,温缓下意识回答:“晚辈并无。”

  “那为何不敢看吾?”

  温缓抬起头,暖黄的灯光给元紫宸的周身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他太美了,又太不似人间凡骨,压得人沉沉的,但他并非是如此:“您同元熠生得太像了。”

  元熠年纪再大些应该就是这样子了。

  “怨他?不想看他?”

  “并非,晚辈只是在想他以后会不会就是宸君这样子。”

  “你担心他成吾这样刚愎专政、言出必行?”

  “宸君运筹帷幄、决算千里,晚辈无有冒犯之意,只是走到这步要牺牲太多,最后还活着不过一躯壳,外人看着风光,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元紫宸听明白了他言下之意,浅笑着安慰他说:“元熠外内冷热,只有容貌随了元氏,但脾气秉性随他父亲,他不会成为我的,时局也不会让他像我。”

  他语气平静,面容孤清冷平,温缓却觉得那话有些伤感。

  “你如今对他是喜多一点还是恶多一点?”

  是喜欢吧。

  从来都是喜欢多。

  “他行事如此轻狂忙莽撞,害得你心如死灰,险些命丧黄泉,如此也是喜多一些吗?”

  “有怪过,但路都是我自己走的,这事不怨他。”

  “如此说来,爱恨确实是爱更长久了。”

  元紫宸给人的感觉一直是洞悉的、透彻的、超脱,像是一阵风,自由无拘,天下尽在掌控,温缓没见过他这样子。他想了想,随后回他,说:“也许爱恶走到最后只剩下恨了,江淹《恨赋》中写始皇壮志难酬、昭君客死异乡,‘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在死生面前,也许所有的爱吾都成了恨。”

  萧崇然是世外人,他说的恨是厌恶,温缓的恨是憾、是怨、是怅然。元紫宸没想过还有这样的角度和看法。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压在心上二十年的那口气舒展了些。他将温缓喊到身前,与他说:“当年是我将你放进那风暴眼之中的,没想过你能长大,也没想过你能想活到如今,我总以为自己善谋善断,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我能算准天道的四九却永远算不到人力的那个一,你靠自己活到现在,在九死一生的境地里给自己走出了一条活路,我本想直接将你送去西北,可又有一事想要托大亲自指导你。”

  “之前在华南教你用绳子绑着自己,但此举治标不治本,你过去经历了太多,被辜负被伤害了太多,几度生死,人和动物没甚区别,只有感到安全惬意才能吃好睡好,你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必须要面对这一切,面对所有你恐惧和抗拒的东西。”

  其实听元紫宸这么说温缓有些烦躁,他何尝不知道要舒缓精神,可肌体损伤看得见、摸得着,也有药能对症治疗,心脉损伤只能等到它慢慢恢复。

  他问:“宸君难道有什么好办法吗?”

  “写下来,把他们都写下来。”

  阿轻给他们取了案与纸笔来,温缓觉得这事是形式大过实际,但看元紫宸都动了笔,所以也拿起了笔,不过半天都没能写下一个字。

  该如何写呢?该怨谁呢?怨恨老天吗?

  元紫宸没有管他,抬手就在纸上写了,那字写的龙飞凤舞,温缓隔着很远都能看见。他写的都是密辛,温缓忍不住瞄了几眼,但很快就被他发现了。元紫宸见此对他清浅地笑了一下,随即将手上的纸张对他展开了,温缓的眼睛在见到那纸张的一瞬间瞪大了。

  “现在知道你爹对我做过的那些缺德事了?”

  “…”

  “这才哪到哪儿,还有很多都没写。”

  “…”

  包括但不限于叫他小仙女,带着他逃跑,自顾自地说要想办法把他从元氏降灵中解救出来,自顾自地带他游历九州,自顾自地跟他大吵一架又把他送回元氏,

  自顾自地发誓要安定西北,又自顾自地违背誓言想要称帝。

  自顾自地来,最后又自顾自地离开。

  先伸手的人,也先离开,留下的人难以释怀。

  温缓其实猜到了元萧之事没有那么简单,但没想到真相竟然这样曲折、这样令人憾然。

  “乘风,我给你看这些不是想要聊你爹的闲事,是想要你知道他真正是什么样子的。去了西北,你会知道很多他的传说,也会知道很多传说下的事,他做过许多错事,也有过很多挣扎。不管你以后怎么看待他,我希望你能知道,在他了无牵挂甚至一心求死的时候,还是在洗月峰苦苦熬了两年直到最后油尽灯枯再也熬不住了,他死的那天还在北望,他放不下西北。”

  “我曾问他在西北搞那么一出,是不是把自己当救世主了?他却嗤笑我,说西北从来没什么救世主,天下也没有什么救世主,有的只有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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