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将它收着,一直留到了现在。汉人都爱用铜钱给孩子压祟,现在,我将这铜钱赠予你,希望它能保你平安,也是当做是对你的谢礼。”
“谢礼?谢我什么?”
“谢你没让白芴如愿,”萧崇然说着,脸色暗淡了下来,说:“我死的时候就知道他必然要搞事,可我也阻止不了,若他真成功了,后果不堪设想。”
“为何?你不想活过来吗?”
“不想,我已经给他们当了半辈子牛马了,谁也别想让我延迟退休,更何况这命是踩着另一个人的血肉。他一定会瞒我,可我一定会知道,招魂不是儿戏,我若活了就万不能叫一条性命白白浪费,定然会努力活下去,可是我会活得相当相当痛苦。”
萧崇然说着,看向了温缓,对他笑了,很温和,像是日出的太阳,说:“所以,小缓,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让他做成这件事。”
听到他这么说,温缓不知为何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地生活了,可这红尘并不饶人,他用了很多方法,但仍然打不过白芴。他把头转到一边,硬邦邦地说:“你别高兴得太早,我的血快流尽了,我还打不过他。”
“可你还活着,”萧崇然摸摸他的头发,说:“你从过去一直活到了现在——你祖父心里大义比一切都重要,父母对你不好,兄弟利用你,爱人辜负你,白芴给你治伤对你好只为了用你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可你还是活着,也没有叫痛苦和愤恨吞没掉自己,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厉害很了不起了,你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不要妄自菲薄。”
“我不会自愿为你献出身体的,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听他这么说,萧崇然哑然,随后一笑,说:“我没有这个想法——其实我希望你能一直走下去,走到凉州、走到白龙堆、走到昆仑九别峰的顶端——我知道自己可能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我还是觉得你不止是现在这样。”
“那你为何还要说?你凭什么对我下定义,又凭什么评价我,”不知怎么,听到萧崇然这么说,温缓感受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眼泪大滴大滴地从脸颊上滑下,他说:“你了解我吗?与我相处过吗?自我出生你一天都没有见过我,我是什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评价我——”
“好喽好喽不哭不哭,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们小缓是没错的,”萧崇然用衣袖给他擦眼泪,说:“可我觉得我们挺像的——外面没人和你说过吗?应该有人说过我们很像吧?”
“你我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好,好好,我们小缓说什么就是什么,小缓说的都对,”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冷硬话语,萧崇然也不生气,换了只袖子继续为他擦眼泪,嘟囔说:“脾气也这么爆,还傲娇,真的不像么…”
“…”
“行事风格也很像…你我都爱多管闲事,都爱口是心非,都把别人放在自己前头,明明已经自身难保了见到别人还想再拉一把;我知自己不是东皇,但我在意白芴,所以愿意把自己拧成另外一个人;我知很多人只是把自己、把未能实现的执念和欲望投射在我身上,可我还是想叫他们高兴。”
“去西北前我就知道自己下场一定很惨,但还是去了,我也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能多救一个就多救一个,能让大家开心一会儿就开心一会儿,世道这么乱,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了,能高兴一刻就是赚了一刻。”
“小缓,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温缓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萧崇然说着,看看天色,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还想和你多说说话的,但时候不早了了,你得回去了,回去后好好休息好好吃饭,练功都不急于一时,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别难过,打不了把他们都暴打一顿…”
“你竟觉得我还有以后?”温缓不信,他直到如今还是不知应该如何应对白芴。
“只要你想就有。”
“你骗人。”
“我从不骗人,更不会骗我们小缓。”
“那我该如何做才能活?”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萧崇然将那枚五铢钱拿起来,说:“你若不信,我们就卜一卜,正面是活,背面是死。”
温缓点点头,将铜钱放在指节上,弹起,双手聚合扣住了它,然后打开了手,铜钱竟浮在了半空中,缓缓地旋转着,根本无法判断是正还是反。他想过萧崇然会让正面朝上,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萧崇然朗声大笑,像是为捉弄到他而开心,他把温缓的手攥了起来,让他握住那枚铜钱,说:“你还不明白吗?正面和反面是不分家的,整个铜钱都在你手里,你想叫它是正面还是反面都行。”
“是‘死’,是‘活’,是‘是’,是‘非’,都由你自己掌握。”
他笑着站了起来,转身朝河对面走去,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金色的河在他身后缓缓流淌,他的背影在黄昏的光中被拉得很长。茂盛的苇草遮住了他的轮廓,他消失在了温缓的视野里。
“再会,小缓,有缘再见。”
第110章 世人皆苦
金色的河流消失了,蓝蓝的天空消失了,黄昏的光消失了。温缓重新站在祭坛上,白芴手中的晷针刺入他胸腹半寸,血沿着剑身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可温缓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睁开眼睛平静地看向白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不甘和恐惧,只是一片如同湖水般的平静。他过去从未这样看过白芴。没有记忆的时候对白芴十分孺慕,怕冒犯他不敢仔细看;恢复了记忆又有了防备和探究,怕目光泄露想法所以不敢看。
白芴的心思这样的明显,这样的不加掩饰,他过去怎么会看不出呢?白芴明明从未试图掩盖。如果他想,就能非常轻易、非常清晰地透过自己的悲伤和自卑描摹出白芴的心想、他的忐忑和他的孤寂。他像是一条通天大河,内里奔涌的皆是痛苦。
“阿芴,”温缓抬手,隔着青铜面具抚了抚他的眼睛,叹息着说:“你这是何苦。”
那不是一个濒死者无意识地挣扎与陷阱。那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带着某种奇怪口音的词。是白芴熟悉到骨子里的口音。
“阿芴啊,阿芴。”
白芴的手僵住了。晷针的针尖停在温缓胸腹,没有再进半分。
那两个字——温缓用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也不是他学‘普通话’时的声音,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那种奇怪的、上扬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是崇然的声音。
崇然是个天生的模仿者,能学鸟叫,能学风声,能学任何一个他相处过三天以上的人说话。可那个口音——那“阿芴”两个字里带着的、上扬的尾音、鼻音的余韵——那是他叫白芴时才会有的声音。
温缓不可能知道。
他从没听过崇然说话,就算是自己模仿的也没听过,更何况自己能模仿普通话,却模仿不出来崇然喊他时候那懒洋洋又带着笑意的调子。
白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瞬间落了泪,灼热的泪滴落在了温缓的脸上,他抽噎地语无伦次地问:“是你?!是你回来了对不对?!一定是你!是你!是你回来了!”
他摘掉面具丢掉了权杖,扑倒在温缓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泣不成声,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温缓回抱住他,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他。他以为自己是萧崇然?还是自己在伪装萧崇然。温缓也不知道,见到白芴的瞬间话就流动了出来,他没想骗白芴,那句更像是萧崇然借他的身体说的。
白芴封住了他周身大脉,他又失血过多,即使深厚的木系玄力也无法完全修复,地宫里的青铜器都是楚巫仪物,他根本召唤不过来。他的眼睛在地宫内逡巡,直到看到了祭台上供奉的天生我才。
萧崇然说他知道如何才能活下去,如果他真知道的话,那生门应该就在它了。
温缓闭上眼睛,尝试去链接天生我才,这次他的心境变化了许多。不知是他刚刚放下了许多东西,还是天生我才能辨认出萧崇然残留的神魂——它很温驯地听了他的召令,甚至不需要他如何指令,心随意动,犹如一颗飞星一半极速袭来,从背后插入了白芴胸膛。
白芴在萧崇然面前无一丝防备,天生我才毫无障碍地刺穿了他。他被刺后的第一反应是推开温缓不叫贯穿的剑尖也刺伤他,但温缓没躲,剑末过了他胸口一点就自己停下了,白芴的血是墨绿色的,顺着剑锋落入他的伤口中,竟叫伤口飞速地愈合了。
温缓也不知道白芴会不会死、会不会再对自己动手,只是他不怕他了,如今,白芴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纸老虎。
“那一剑我还给你了,现在你我两不相欠了。”温缓推开他,跌跌撞撞地下了祭台向外走去,他不怕白芴再会对他下手,说:“人死岂能复生,前辈,你还是看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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