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65)

  那一瞬间转瞬即逝,他的身影如同鹞子般灵动迅猛,在出招的瞬间他朝温缓喊:“乘风!跑!”

  温缓没有犹豫,转身就走。白芴的实力深不可测,萧柯南未必能挡多久。身后不断传来铁与铜撞击的声音,很急,很密,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他想活,也想要一个答案,所以拼命地跑,玄力运转到无可再快的程度。

  他跑下祭坛的石阶,跑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跑出了地宫狭窄的入口。

  剑阁的院子他已经很熟悉了——书房、连廊、练武场、那间有地龙的暖阁。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被血浸透的衣裳,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跑得太急,运气出了问题,玄力在他脉里翻涌,像是喘岔了气。可他还在跑,他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究竟跑到哪里才算安全。

  可他只跑到了自己住过的琉璃回廊。

  穿着赤袍的白芴快得好似是从虚空中闪现的一般,他的青铜面具还未摘下,狰狞的首面和那流俪的眉目呈现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他微微喘息,仿佛刚才与萧柯南的是非大战只是轻轻拂去了肩上的落尘。

  温缓即刻出招,身体的反应要比意识还快上三分,白芴的玄力极其深厚,即使被他这样仓促地倒吸过来却依旧浑厚扎实,这天下可能只有他自己能打败自己。

  他们现在已经没有玄力的倍差,不过眨眼间他就与白芴对了十数招,远远超过了之前。三十招,然后是五十招、一百招。可他和白芴差的不光是玄力,不过一百五十招,他还是被白芴一杖击倒,疼痛太过剧烈,痛呼都含在了肺腑之中。

  白芴伸手搭在他肩上要穴,封住了他的大脉,将他从地上抱起,一步一步走了回去,青铜权杖硬硬地硌着他的脊骨,上面还留着短兵相接的道道剑痕。他们路过了温缓刚刚跑过的所有地方,路过萧崇然亲手栽种的梅树,那是和梅庄相同的品种。

  春天快到了,枝上只留有些残花,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一只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白芴把他带回了地宫,穿过十二根雕梁石柱,把他放回了那块儿巨大的青铜日晷上,石板上他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片,像一朵凋谢的花。因打斗的缘故,地宫内的蜡烛灭了一大半,地面上也乱糟糟的,他侧目一望,就见萧柯南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手中的剑被击碎只剩下剑柄了。

  察觉到了温缓的目光,白芴开口:“他无事,只是被打晕了。”

  “你没有杀他?”

  “他是我弟子,我不杀弟子。”

  “我亦是你的弟子。”

  “不,你不是, 你醒来后未叫过我一声‘老师’,你从未认可过我是你老师,”白芴亲手将灭掉的蜡烛一个个点上,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说:“你是元紫宸二十年棋局里的棋眼,他用你来引天下人入局。”

  “所以我是诱饵?还是祭品?”

  温缓笑了一声,随后越笑声音越大,他笑得那么畅快,可听起来却有些悲凉。他笑着咳嗽了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所有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他已无计可施。

  白芴没再给他逃离的机会,今夜的仪典已经拖得太久了,他手持那柄雕工精美的青铜晷针,针尖对准温缓的胸腹,这一次他没有停顿,针尖刺入皮肉,刺破那层薄薄的、还没来得及重新长好的皮肤,温缓全身绷紧,等待最后的宣判。可针尖没入身体的瞬间,他并没有感觉到疼。

  他感受到的是风。

  不是地宫里缓慢的,带着潮湿和阴冷的风,而是一种活的、流动的、带着某种熟悉气息的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日晷上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脚下是新翠的春草,头顶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远处奔流着一条河,河水是金色的,缓缓流淌,像是融化的阳光。

  他朝河岸走过去,在薄薄的河雾中看见了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在码头的案板上坐着,穿着和萧柯南一样的落拓劲装,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他正拿着根吊杆在河边钓鱼。

  温缓朝他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嘴里衔着个桃子正在啃。

  那其实是张很普通的脸,远比不得元熠如同孤高之月、白芴如同盛夏舜华的姿容,单眼皮,卧峰眉,嘴角天生带点上扬的弧度,他见温缓来了,对他一笑,眉眼弯了起来,洒脱畅快,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剑客。

  “哟,”那人与他打招呼,声音清亮,带着奇怪的口音,“来了?”

  温缓没见过他,但能猜出来他是谁。

  萧崇然。

  “萧……帅?”他问。

  “别别别,叫什么帅,多生分。”萧崇然将杂物清理开,拍了拍旁边的地,“来,坐。”

  温缓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心中很复杂,一时不知应该说些什么。西北境乃至天下局势都与他相关,他遇到的一切事也都因他而起,他无数次想要质问他、质问老天,可真面对他的时候却觉得无从开口。

  “这里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我已经死了,这里应该是白芴心里,你一定是和他共感过所以才能来到这里。”萧崇然从旁边拿了个桃子递给他,说:“你的血要流尽,你活不了多久了,想问的就只是这些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温缓摇摇头,他想问的太多太杂了,不知道从何开始,甚至不知道从谁开始。

  “你恨我吗?”

  “我应该恨你吗?”

  “不知道,这需要看你自己。”

  “我也不知道,”温缓说:“我应该恨你的,也应该恨很多人,可我恨不起来但又很痛苦…是我太软弱无力了吗?”

  “恨需要力量,不恨也需要力量,恨与不恨只是选择不同,虽然大部分人不会选这个,可选择就是选择,选择是没有对错的。”

  “你真的是东皇吗?”

  “我也不知道,”萧崇然抬头看着蒙着淡淡雾霭的河面,说:“白芴说他的神不属于此间世界,我也确实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说他的神为了保全此间世界不顾危险参与了神战,这也确实是我会做的事情。我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个小婴儿,在这里生活久了,我也不知道上个世界的事到底是记忆还只是一场梦,我就在半梦半醒的间隙里活着。”

  “…”

  “本来我已经逐渐接受现实了,也接受之前的记忆只是我的前世,决定好好把握现世、开始新的生活,可疏离却告诉我,说我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他曾向女娲大神祈愿。他本是长白山灵,被元自在以全族性命和元氏帝脉强行降灵于元氏,就为休止战争、统一南北。”

  “…”

  “疏离算天算地,却始终算不得那一线生机,他不忍乱世分割整整三百年,于是在元自在死后对娲皇祈愿,求娲皇能为人间补上那最后一点生机,娲皇答应了他的诉求,当夜洛阳夜里白虹贯月,我就到了这里。”

  “…”

  “疏离说时间不可逆,我既已来了,就回不去,但我不信,我和他大吵一架,一个人来了云梦,我在云梦待了好久,想找到回家的办法,可只找到了白芴,白芴说我是东皇,我信了,因为如果我不是——”萧崇然说着浅浅地笑了一下,他的眼睛深深,像是两口被岁月填平的井,说:“如果我不是,那就太孤独了。”

  “你竟也会孤独吗?”温缓问他,有些不可置信。

  “这世上谁会不孤独呢?”萧崇然拍拍他的肩膀,说:“疏离贵为元氏家主、天下帝王,他难道不孤独吗?他从昆仑山灵降成凡尘俗子,永恒的生命只剩下短短十数年,还要日复一日地被困在司天监方寸之地,为元氏鞠躬尽瘁;

  白芴是楚地大巫,拥有东皇赋予的无尽生命,他难道不孤独吗?他送走一代代惊才绝艳的楚巫和奉天敬神的楚民,看着楚俗和楚民一点点汉化,看着自己源远流长、百卉千葩的信仰一点点衰微,直到最后一代都埋入地下,那种感觉不亚于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

  “人生就是这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她是如此残酷,又是如此美丽。

  说要放下又不舍,所以生命啊,她璀璨如歌。

  萧崇然说完就没再说下去,两人都望着波光粼粼的黄河出神,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充满怅然的空白。

  “别难过,我与你说这些不是叫你伤心的,”萧崇然叹口气,从袖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然后伸到温缓面前,说:“此物是我在西北捡到的,送给你。”

  温缓拿了起来,那是一枚带着锈迹的五铢钱,他不明白萧崇然为什么要给他这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刚入伍那一年在于阗?附近的发现的,于阗?在我的家乡叫和田,盛产玉石。我的高中班主任就有一个和田玉的吊坠,他给我们讲了很多汉代的故事。我想,这枚五铢钱是武帝时期铸造的,经过过工匠、官员、王孙、百姓之手,最后跟着商队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不知过了多久才能被我捡到,这难道不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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