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芴的希望转瞬即逝,大喜大悲之间无能反应,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说:“你不是他。”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他,也永远不会成为他。”
“他死了。”
“他死了。”
白芴看着他,分辨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终于从一场梦境中醒来,发现世界明亮且荒芜。
“你不是他。”
他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
“你不是他。”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像是确认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事。
“他死了就不会回来了。”
“他死了就不会回来了。”温缓踉跄着走到萧柯南身边,将他扶起来,吃力地朝外面走去:“前辈,别再做这些事了,好好活着,他只想你能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白芴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凄零低惨。
好好活着,他说得多么轻巧、多么自由。他怎知他走后,他一个人过得是什么日子。
“温缓,”白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还想和元熠再续前缘吗?我把我的心给你,你吃了我的心就可以改变体质,变成坤泽也好、变成乾元也罢,都随你;还能治愈你之前所有隐伤,重铸经脉,你未来的天资根骨不可限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拦得住你。”
牺異蜮 “前辈,你说的这些很好,但我现在不需要了,”他说着,想了想,说:“崇然同我说他知道自己不是东皇,但他太孤独了,所以没同你说。可我觉得像他那样的人会孤独,但不会害怕孤独,之所以不说应该是为了你,他知道你的痛苦,想叫你开心起来。”
“…”
“前辈,他只想你能保重,你应当好好活下去,别辜负他。”
“可我想要一个了断了…”
白芴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等待了太多年了,等得有些累了。他把手抵在自己胸口,指尖没入皮肉,割开了自己的胸膛,墨绿色的血液顺着祭台流下去,落地就生出一丛丛白芷和杜衡。他伸手进去,将心挖了出来,看了一眼就捏碎了。碎掉的心很漂亮,亮晶晶的,像是一片片闪闪的阳光。
当年,他说要挖心来救崇然,崇然不肯,叫他收回去。可他不知道,楚巫的心给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他不接,心就会碎落一地。
也许早在他死的时候,他就也一起死了。
他委顿而下,摊在了祭台上,赤红的巫袍像是一朵盛极而凋的辛夷花。他耳边又响起崇然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只不过这次他可以静静听着而不必费心分辨真假了。
“妈耶!你是人是鬼!”
“哥们你巫师啊?那你有斗篷和扫帚吗?骑扫帚硌屁股吗?”
“啊蛇蛇蛇蛇蛇!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快把它弄走弄走!它没毒也不行啊啊啊啊你看它长那个样子!什么什么样子,当然是这丑样子了,啊啊啊啊啊啊它朝游我过来了啊啊啊啊你是不是告诉它我刚刚说了什么!”
“这叫姜汤,我家那边受凉了都喝这个,我妈特别爱做。妈是什么?妈就是娘。阿芴怎么办,我想我妈了。”
“阿芴,这个给你玩,这个猫叫哆啦A梦,这个翅膀叫竹蜻蜓,绑在背上能飞,以后你去云梦就可以叫它们陪着你去。什么叫你运功比它快多了并不需要,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你个小古董啥好东西都没见过。”
“阿芴阿芴阿芴!我好高兴我终于能回家了阿芴!统一天下有什么难的?我们学校的校训可是实事求是敢为人先!你是我的系统,能跟我一起回去吗?我想带你去吃我们学校附近的小龙虾!”
“阿芴,哥走了,你要好好的——”
白芴的呼吸越来越慢,生机也逐渐消失,闭上眼睛前,他还想再见崇然一面、再看看他笑的样子,可他的神也已经不在了,他又该向谁祈祷呢。
温缓听到后面传来轻轻的叹息,没有回头,眼泪一滴滴地滚落在前襟上。他应该恨他的,可——
地宫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剩余几簇在潮湿的空气中忽明忽暗。白芴平躺在青铜晷面上,未被切云束住的长发顺着日晷的边缘散了下来,在风中散动,像是张被淋湿的水墨画。他胸口的裂口还在血液的作用下愈合着,只是人已经不会再醒过来了。
突然,走道入口的黑暗动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远处靠近,间或有轮子滚在地上发出的辘轳声。那人穿着洁白轻盈的羽袖,低敛的眉目恍若山观之中供奉的神像,他一手提着一盏明亮的风灯,一手推着紫檀木的轮椅向地宫内走。
来人正是司天监大行知阿轻,他推着的人正是元紫宸。元紫宸已经盯着剑阁数月了,今日才等到结局。
明亮的风灯把日晷和雕梁柱的影子映得长长的,也让躺在晷面上的白芴看起来宁静又凄婉。元紫宸第一眼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那柄放在旁边的佩剑上。它的剑身上已经有些陈年的血绣了,手柄处坠着有些发乌的银制剑坠,是已经被封存了二十多年的天生我才。
元紫宸拿过剑,轻轻地抚摸着它的穗子,纯银的吊坠上压着各种奇怪的图形,是当年他与萧崇然在一起时打的。萧崇然也给他打了一串,现在还在司天监的书架上挂着。剑安分地躺在他的掌心上,没敢反抗,有些斑驳的剑身上倒映出了他的脸。
他并不能算是‘人’,所以二十来年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疏离清冷的青年人模样,像是一弯被冻在雪山上的月亮,但因他真身寄于元殊身上,所以眼尾眉峰还是染上了细纹。他很少照镜子,容貌对他来说只是皮囊,也因为每次照镜子都会听到萧崇然的声音,听到他喊他‘小仙女’。
他和萧崇然是在梅庄认识的,是在高宗朝,高宗是元自在和慈嘉君的嫡长子,手段很是雷霆。元紫宸刚刚降灵元氏的几年,都是高宗来和他交涉的。
雪山之灵天生天养,视万物为一物,本就没有喜悲,可堕入红尘后就会渐渐失去神性,能体味到人间百苦。元自在刚‘生’下他的时候,他的心性和在雪山时没什么区别,可随着入世越来越深,他也越来越不忿,恨自己遭受无妄之灾,和元氏闹得很凶,每次高宗有要事要和他商量时他都消极抵抗,跑来梅庄躲着,或者把答案说的很玄,要他自己猜。
那次也是。高宗问他北境大旱如何解,他明知道分散人口加改进作物可缓解,可就是不肯说,托词自己不舒服就躲到了梅庄。
梅庄是慈嘉君送给他的,慈嘉君对家人心软得不讲规矩,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又是怎么来的,还把他做嫡亲幼子对待。他厌烦元氏,又因和元殊一体双魂,不能离他太远,所以慈嘉君为他买下了京外一片临水的田地,亲自督工建了梅庄。他还和他约定,说梅庄是他的自留地,他进入梅庄后任何人都不得去找他打扰他。
那时崇然刚在洛阳闯荡出些声名,王氏派人去招徕他,他不愿,只能跑来南境避难。梅庄是著名三不管地界,全赖内卫和府兵护卫,有湖有溪有田又有林,所以他就住在湖上的小船里,白日在林中练功,饿了就去梅庄里扫货。慈嘉君对自己太娇惯,吩咐梅庄以宫中惯例待用,日日换新,若是他不来那些东西就要被扔掉。崇然就等着捡,直到他回了梅庄还是如此。
他本无意说什么,就当养了只老鼠,可老鼠变本加厉,仗着功法便利竟敢吊在梁上跟他一起看书还偷吃点心,他不耐烦了才戳穿他,可他丝毫不觉愧疚还倒打一耙,说自己是替天行道。他还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叫他‘小仙男’,他不喜欢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也不喜欢听到‘仙’字,所以他就叫他‘梅花精’、‘小妖怪’和‘小美人’。
宫中侍奉他的是元自在的长随,她们都知道他是什么,对他总有忌惮防备;慈嘉君和他的长随则是太过愧疚娇惯,他还没见过这样看他的人。他看他,像是看山看树看花看水,既不高也不低,像是他过去数千年看世人时一样,让他觉得亲切。
他和他讲了很多外边的事,讲了西境和北境的种种民生、饮食和风俗,他还说南北境迟早要统一,不然动荡无法终止,民不聊生。元紫宸当然知道这些,实际上迁都建康的决策就是他下的,图谋的就是休养生息、练兵屯粮。他知道太原王氏不会叫胡人南侵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所以心安理得地带着一干重臣精兵躲在金粉江南。但崇然说了后,他觉出些不妥来。
‘疏离’这个名字也是崇然取的,他没有名字,‘紫宸’只是元自在对降灵一事的代号,待降灵成功后就顺便做了他的封号。其实崇然原起是‘疏临’,意思是‘又远又近’,可元紫宸不屑与人类为伍,坚决不肯承认‘又近’,所以名字就变成了‘疏离’。
他和崇然在外游历数月,只有元殊肉身撑不住的时候才会返京休息休息,高宗对他出行一事十分反对,还是慈嘉君拦下来的。游历的日子很开心,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入世,过去他还是一座山的时候也见过不少人类,但他们和他们并不一样。他已经不想回元氏去了,崇然知道元氏做了什么,也不想叫他回去,说要找办法让他重归昆仑,他们还一起养了个小人崽,崇然说那小崽头圆身子小、一双大大脚,所以叫他‘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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