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对人说出过往和痛苦,好像这辈子都未曾经历过那些事,好像以后也再不会经历。
他记得他是想了结这些的,他想要一个开始,他也为自己博到了一个新开始。
可然后呢?
命运从不会轻易地放过任何一人。她给出的每一个考验都是一场无人能解的珍珑困局,不会出现只要有了新的开始就能一劳永逸的事。
漫长的近二十年的痛苦和挣扎、近二十年的斗争与妥协,以及断亲时已经积累到封顶的绝愤恨与绝望,都已深深地刻在了他骨血里,这些痛苦和不甘永远地改变了他,它们出现在他做的每一次决策和判断、每一个失神对自己的呢喃的瞬间、它们改变他对自己、对家族和亲情、对未来和对生与死的看法。
它们就和他从温氏那里继承的血肉筋骨一样流淌在他脉里,它们塑造了他的样子,塑造了他的想法,甚至塑造了他对自己的看法。他日复一日地反抗反过来加速了这些塑造,当你凝视着痛苦的时候,痛苦也同样在凝视着你。在反抗的过程中,他的一部分无可避免地被痛苦同化了。
意识到这些并不容易,想要改变更不容易,拔除这些并不会像拔掉一株根深叶茂的毒草那么简单,漫长的痛苦与追问最终变成了无止境的怨天尤人和自怨自艾。
为什么是我。
凭什么是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他愤怒地质问着一切、质问所有他曾深信不疑的规则和天理。
他质问天道酬勤、质问自强不息、质问动心忍性、质问百折不回,质问所有他所坚持坚守的准则到底有什么用处。
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温缓从此整个人垮了下去,偷来的数月宁静并没能叫他完全养好伤,如今封术被破,他心脉受二次重创,伤得更严重。白芴不敢叫他一个人躺着,日日都在他榻边守着他,猫崽也变得十分不安,日夜地叫着,白芴只好把它拘在身边看着,但不许它上榻。
心脉受创,温缓精力不济,不分昼夜地昏睡着,可梦魇太磨人,他在梦里是时常惊惧着,后来他觉得不行,于是吃起了百忧解,确有奇效,能一觉睡下去了。白芴守着他,他是抗拒的,总叫白芴回房去休息。白芴无法,怕扰他安静,只得点头同意。
他知晓温缓躺着会闷,所以抽空将那只鹦哥训好了,叫它念些歌来听。他帮温缓换了房中的熏香和汤炉,又想给他加床被子,温缓没拒绝,但身体都是僵硬的。
白芴不会强求,把手里被子给了他,叫他自己理。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那秾艳繁俪的面容好似被晨光蒙上一层薄薄的纱。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温缓的眉眼,像是触碰一只幼蝶的翅翼,说:“乘风,别怕我,别躲我——”
他的肤色永远是白得透青的,不带一丝血色,即使正午最烈的阳光打下来也像是打在一团虚无上,他的眼睛是那样狭长流俪的形状,那样冶艳、那样让人惊心动魄,像是天下最巧的工匠用雕刀一刀刀刻出来的,可那雕工太精巧,那雕花太美丽,让他变成了一尊会动的玉像。
玉像也会露出这样凄清的表情吗?
应是不会的吧。
那为何他的声音近似祈求、他眼中的陈哀似要溢出来了?
他以为白芴再亲近也是无情的——他在这里尘世太久了,见识过太多太多生老病死、爱恨纠葛,可他不知道他竟也能流露出如此浓重的表情。
楚国的先民也曾像他这样凝视着尊巫的面容不能移目吗?
温缓也不知道。
白芴朝他俯下身去,被切云束起来的长发从他的肩膀滑落,带着院落里梅花的香气,他的语气已经接近于祈求了,说:“吾与崇然识于毫末。蜀祚既终,楚巫失散。吾守末代蜀王玄宫,岁久几化劫灰。然崇然竟入地宫,救吾而出。(我与崇然相识于毫末,蜀国灭亡,楚巫流散,我在最后一任蜀王的地宫里守了许久,久到就要化成一捧灰,但崇然进入了地宫,将我带了出来)”
“芴乃神弃之人,彼乃他乡之客,故同根共生,相依为命,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唯此一人,牵芴尘缘。(我是神弃之人,他是无家之人,我们一起生活,相依为命,他就是我在九天碧落里唯一的牵绊)”
“崇然见叛于小人,为太原王氏以“鲲鹏斩”所诛,复遭元疏离之辱,摧折以死。然西北军一日不降,彼贼一日不餍,犹欲设谋于汝。幸得汝脱。(崇然被人背叛,被太原王氏以鲲鹏斩狙斩,被元疏离羞辱折磨致死,可西北军一天不归降他就一天不会满足,他还想用你来设计,但你被救出来了)”
“此亦汝不得随芴左右之故也。举世之人,多觊崇然之功成,畏其威名,唯使无人能觅汝所在,汝方得安成长。(这也是你不能跟在老师身边长大的原因,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人觊觎崇然的功就、畏惧崇然的威名,只有谁都找不到你,你才能平安长大)”
“吾竟不知汝在温氏竟罹此苦,早知,则携汝归此。(老师不知道你在温氏过得这样苦,若早知如此,老师一定会把你带回云梦)”
“温氏之事,已悉付左右料理。昔日折辱于尔者,今皆反施其身。(至于温家人,老师也都吩咐人去处理了,他们欠你的、委屈你的,老师都为你讨回来),”白芴说着,见温缓的目光扫了过来,以为他是开心听到这些,于是细细为他讲来,他说:“温承宗欺世盗名,首鼠两端,欲兼媚于太原王氏、建康元氏之间。吾乃使其神思昏乱,昼则自矜得计,狂喜不能自已;及至中夜,却渐复清明,所见惟残局败景耳。如此日夜交攻,百倍煎熬。
又其常言‘为儿缓自戕而痛’,吾便使人刺其肺腑,换其药石。自此重伤沉疴,每呼吸之间,皆如锥刺,永世难愈。此其伪饰之报。
(温承宗慕权虚伪,想要在太原王氏和建康元氏之间左右逢源,老师就叫他神志不清,日日白日都以为自己真的筹谋成功,而日落之时却逐渐清醒想起如今的下场,叫他日夜在狂喜和绝望之间撕扯;他说自己时刻为你自戕而心痛,老师就叫人也刺了他胸肺一剑,换了他的药,叫他肺伤一辈子也好不了,每呼吸一下就疼一下)。”
至于毛安青,她软弱扭曲,白芴本想用她对温烈的不仑之情来戳她的心,可温烈却先他一步报复了她,还说此生都不会与她再见面。白芴以只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不准温缓学琵琶还用花剪将他弄得全身是伤,白芴就弄碎了她十指的指骨还用牛毛细针扎遍了她全身,叫她一动就疼;
她羞辱温缓下贱媚柔,其实是在自卑自己,她当年为嫁入温氏不惜以色相诱,这些年也一直因此而自卑。即使如此,白芴就叫她眼前处处是镜子是幻影,叫她一遍遍直视自己、只是丑恶,这无异于审判,是她一生最恐惧的东西。
至于温烈和温紾,他们自己就惩罚了自己大半,可白芴觉得他们的忏悔与愧疚太虚浮太自做感动,所以罚身的手段用的多。他们自幼在痛苦和撕裂中长大,不畏攻心,所以白芴用了魇术和痋术,这两术阴毒无比,倒是适配他们的杀人舌软刀子。
白芴说着,温缓却忽然把头转过去,闭上了眼睛,不再想听下去。白芴以为他不忍,于是收住了声,低声与他致歉,说:“乘风,此一事为师专断,未曾问过于尔。然既已为之,若尔不豫,吾即刻罢手,绝不停留。(乘风,此事是老师不对,老师不该不问过你就出手…你莫要生气,生气伤身,你若不愿老师立刻停手…)”
“…”
温缓不知道应怎样说,他尚有些中气不足,深吸一口气后,开口:“前辈想要如何都可,缓无意干涉前辈决定。”
“可——”
他缓缓将那口气吐出,补充说:“缓既已除名,与温氏便再无瓜葛,前辈勿要再将温氏种种讲之与我。”
原是这样,白芴本以为他听了会快慰,可听多了也烦心。白芴收了声,不再与他说这些,也把元熠那边的事压在心下了。
“老师?老师?您到底有无再听我说话?老师——”
耳边萧柯南的声音传来,白芴从游思中回神过来,只见披着棉袍的俊逸青年正长坐在他的书案前,眉头紧紧皱着,继续说着:“乘风不能再如此下去了,他宿有血亏之症,应该清郁升血,怎能日日饮百忧解以治标不求治本?”
百忧解就是临时吃两颗缓解所以用的,多吃必然会气息平滞,思维沉寂,嗜睡畏人,萧崇然当时弄这方子出来也是为了缓解大战之后紧张与悲痛,他吃多了尚且迟缓木讷,更何况是心脉重创后的温缓。
萧柯南已经劝过温缓数次,可他都听不进去,应下只是看在萧柯南的面子上。萧柯南本已经将他药盒中的药取走许多,可架不住白芴不作为。
萧柯南说着话里就带上了埋怨,白芴似是听他说话,实际人已经走神许久,萧柯南越说越气,见白芴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顿时气炸,打了个招呼就起身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甩下句硬邦邦的话:“我这就去收了乘风的药盒,一颗都不给他留下,左右他难受来找我打仗就比现在烂在榻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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