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芴如何不知萧柯南担忧之处,只是他实在没有办法。温缓记忆恢复的那天就想要离开剑阁了,可他心神还弱,所以还是留了下来,但离开的想法就没断过。百忧解固然无甚好处但也比叫他在榻上一直瞎想要好,以他现在的状态,出去不过月半就得病入膏肓。
他封禁过那么多人的心脉,植入过那么多的旧忆,就连崇然也未能抗拒,可却被温缓连着破了两次法门,不知道温氏和元熠那个贱种到底都对他做了什么叫他如此都不能放下。白芴想着心里生气起来,又叫人去磨温家人了。
这些事情他本想交给白鹭去做,但白鹭做事实在不够稳妥,虽然在温氏几年,但还是被温烈抓到过把柄,再说现在招魂大典的程仪在即,白鹭作为巫师一脉须得准备仪典。元宵节前他前来朝拜了,说已经准备好了大部分仪物,但那时恰逢温缓冲破封术,心衰脉弱,白芴须得日夜关护他,只得将程仪推后。如今正月已末,许多仪物都过了时令,白鹭前来询问是否要重新准备。
此事重大,白芴斟酌了许久才决定要更换程仪,温缓现在纯是靠百忧解在续命,身体虚弱得要命,并且对他们多有防备,白芴并不放心此刻筹办大典,必须要等到温缓身体好起来才行,不然受不住。可他现在心脉脆弱,须得好好养着,最好也能消减掉对他的戒心。
可取得他的信任何其困难。关中长大的人本就有很强的戒备心,更何况现在他的信任完全被摧毁,痛楚未消,加之过去他对人的所有判断都错了,早就无法冷静下来判断一个人可不可信,更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决定。可他心一日不恢复,身体就一日不会好起来,白芴想到这里也生出了一点急躁。
思来想去,白芴最后决定教授他楚巫之术。楚巫无论修为都能靠共感来交流,开启共感之后的两人能觉察到对方的情绪和感觉,修为越强的感受到的就越多,天赋较强的巫甚至能感知到动物的情绪和感觉,所以楚巫格外擅长替动物医治。
若是开启共感,温缓就能通过共感感受到他的情绪和感情,能更直观地勘测到他的内心,这样他才能更加快速地信任他。
不过共感只能在巫祝之间开启,如若要共感,温缓必须得入门巫术,开启灵脉才行。白芴不担心他不肯学,可怕做得太明显,于是叫了萧柯南过来与他切磋剑法。温缓从来都是不惮于学习的,更何况这剑法是崇然精创,与外头流传的粗浅剑谱不一,温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此事重大,白芴告诫自己要耐着性子,所以他耐心地等着萧柯南来逗温缓说话,耐心地等待萧柯南劝他出门带他散步,最终耐心地等到他们能闲坐论剑。
心脉的封禁解开后温缓就不再管猫、鸟了,之前备受喜爱的玉面狸狸也失了宠,和鹦哥一起跟在白芴身边。如今那狸子被炭炉燎过的皮毛都好了,也随着天气转暖而好动起来。
某日,白芴终于察觉出时机成熟,带着那狸子去找温缓。那天天气晴朗,萧柯南带着温缓在院中练剑——他幼时跟着萧崇然长大,也学了他那一套‘人动身活’的观念,觉得越是不开心就越不能躺着伤着,就应该晒晒太阳起来活动活动才更容易走出来。
温缓的剑招还停留在年前那些基础式,稍微难一点的剑式就记不住,只能萧柯南一遍一遍地演示给他。心脉重创就是如此,整个人像是一块儿残破的竹简,未恢复时什么都记不住领会不了,有时连看字、画都困难,可恢复也须得很长时间。
萧柯南倒是不急,他功底扎实,打一两个时辰也不累,除了六一剑法外,他还学过萧崇然之前创的一些冷门剑法,有一套叫惊鸿九式的,剑招飘逸画华美,虽不适合近战但很适合观赏,萧柯南说之前在西北时,每次饮宴萧崇然都会舞这剑式,能赢得一众人叫好。温缓也喜欢看他舞这套。
新学年要开始了,萧柯南事忙,陪温缓玩了一会就走了,留白芴和温缓单独说话。温缓刚刚在院中站得累了,与白芴见过礼后就到廊下坐着休息,一边饮茶一边翻着本药草的画册。白芴没急着与他说,只是捻了片半枯的叶子下来,吹了首楚曲出来。
最早的楚民沿长江而居,大多在巫山一处,随后不断往下游扩展,聚集在荆州附近,楚就是‘山夹水’的意思,所以楚曲也大多蜿蜒绵长,唱时能听见群山与滔水的回声。
悠远,又带着一丝痴怨,是一首略显凄清的曲子。
狸子已经许久不见温缓,看到他后忙不迭地跳上他的膝盖,两只爪子抓着他的前襟,喵喵喵喵地叫个不停。它长得快,此时早已不是那个能装进前襟里的小毛团,身形变得细长,燎伤也早已痊愈。
白芴看着狸子在温缓身上爬上爬下,突然开口,说:“此狸尚且记得尔。云甚念。(它还记得你,它说很挂念你)”
温缓回头,有些疑惑,问:“它‘说’?”
“狸奴心智未开,无解人事,只道尔为狩猎所伤,遍嗅其身欲寻创处。狸子之思,大略如是。(小猫心智不高,不懂人事,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它以为你出去狩猎了,还以为你受了重伤,闻来闻去是想看你到底哪里受伤了)”
“——”
温缓明显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白芴又为他解释,说:“荆楚巫术,所重在‘灵’。所谓万物有灵,即是能察天地之性、物类之情。一旦启‘灵智’,便可会世间万灵之心,通草木之息。(荆楚巫术以‘灵’为核心,‘灵’就是对自然与天命的洞悉,所谓‘万物有灵’也是指这个,一旦开了‘灵’智,就能感受到世间万物之灵,就能与万物沟通)”
“是以吾知狸之所思,亦知此草本之渴润。巫者,所司在于感通天地耳。上古之人,其职在兹。尔欲学之?吾可教尔。(所以我能感受到这只狸子在想什么,也能感受这草这木如何生长、缺不缺水与肥,巫术就是对天地的感知,早期的巫师做的就是这些,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白芴本想着为温缓开个蒙就好,可未想到他在此间天赋极高,大概是因为他亲缘浅薄,世间已无能牵绊他的东西,所以他离尘世远、离自然近。
楚巫正统已经流逝很久了,如今正是道术的极盛时代,虽然温缓答应了要学巫术,可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实际并不相信巫术能有种种奇幻。
修炼道术的第一步就是学习引气入体,内修之后将‘气’化成‘力’存在体内,‘力’就是修道者经脉中流转的‘玄力’,‘力’存在体内的位置就是气海。
修习者能吸收多少‘气’入体、又能把‘气’转化成多少‘力’决定了一个人的修习快慢和效果,这也是众人常说的资质。乾坤与中庸的分阶也是因此而来的。
信腺是三大主要经络之一,中庸的信腺并不发育,相当于三条主脉中的一条天生就闭塞了,即使资质与乾坤相同,每次引气化力都会比别人少三分之一的玄力,高手对决,分毫即是千里,所以中庸极少能修成顶尖高手。
巫术的底层原理和道术差不多,不过修的不是‘气’而是‘灵’,所以温缓学的第一堂课就是领会何者为‘灵’,又如何捕捉灵。
白芴引着温缓来到中厅的净池附近,在院中阳光正盛的地方放了一块儿厚厚的毡团,叫温缓体悟院中哪棵植物的灵最高,温缓判断了许久也不能确定,最后只得求问白芴。
最初时温缓并没觉得捕捉灵会很容易,但他此时入定要比之前快很多,他最初以为是院中的那棵桂树灵最高,因为那颗桂树枝繁叶茂、根系粗壮,即使凛冬中也不见衰迹,最能触动他的感觉。
可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是,因为这答案是他用脑子想出来的,不是捕捉到的,‘气’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力,‘灵’应当也是。
他休息了一会儿,又试图入定,想要将自己融入身边的虫草风露之中,入定许久后觉得是练武场旁边的梅树之灵最高,因为那树根深枝遒,风过有声入耳,闭目幽香入鼻,他入定后觉得处处都是它。
他本想告诉白芴答案,可还是觉得不对,因为他的答案是从五感来的,若是灵必须要用五感才能捕捉那为何十三祖巫中有近三分之一都缺视感或者听感?
他只好继续去悟,这次入定的时间就长了,一直到月上中天才停下,狸子卧在他的腿上许久,已然睡了不止一觉。温缓还是没想出答案,他越感悟越觉得万事万物都有灵,且灵的种类感觉各不相同,又因为各不相同所以无法笼统地找出谁更高。
听他如此说,白芴却笑了,那笑不是他惯常带着讽意的笑,也不是偶尔真性情流露的笑,而是一种空灵的带着渺远气息的笑,他那至色繁俪的面孔在朦胧的月光下像极了一尊古老神像。
“万物有灵,生灭自然。灵无常形,亦无定势,乘乎气而游乎虚,非可以耳目穷之。以形声闻味触,皆不可得其真,故须假乎六感之外。此感,荆楚名之曰‘心觉’,道者谓之‘元神’,皆一也。(这就是了,天下万物,无不有灵,生老病死为世间常事,所以灵也是动态的,有起伏强弱。灵是五感植之外的物,无法用形、声、闻、味、触五感捕捉到,所以要用第六种感觉去捕捉。这种感觉在荆楚被称为‘心觉’,与道家所说的‘元神’有些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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