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56)

  他方才曾把手腕给断天涯诊脉过,断天涯还曾压着他虎口的气口,弄得他手现在还在疼,不知道他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夜里睡下的时候他还有些心不在焉,白芴白天动了手,晚上就要到净池浸浴,好把全身的戾气与血气洗掉。

  净池是当年萧崇然为了试药所建的。他一直想要做出一款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浴药,久久无果,还是认识了白芴后才有了进展。云梦泽水深雾瘴,隐藏着许多罕见的药植,白芴经常随他进林。不过最后他也未找到比白芴心血更好的药物,就将此事搁置了。

  今日池中所浸泡的天涧无根水,能稳定心神,萧乘风从外头回来就不太舒服,觉得胃里梗着什么东西,连夜饭都没吃,白芴见他睡不着就将他唤来池中同浴。无根水很清很轻,能直视池底的荧石,一闪一闪的,像是踩在银河星汉之间。

  萧乘风懒洋洋地趴在池边,长发用松簪别了个髻,剩余的碎发浸了汗之后湿湿的贴在颈子上,衬得他肤色透白。

  白芴取了柄细齿骨梳来,把他头发拆下来,慢慢为他束发。他之前伤得太重了,气血神三亏,如今头发也未能养回来,在光下看还有些枯黄。

  白芴的手很轻,骨梳滑在发间也很舒服。可这么泡着,萧乘风觉得胸口虎口处梗着的东西越涨越大,最终如同泡沫般爆裂开来,耳中竟也好似能听到那本不应该存在的裂声,随后,一股股暖流迅速蔓延了他全身,已经虚迷许久的头脑像是被什么刺开了,一时间身心清爽、念头通达起来。

  他慢慢朝身后人靠过去,涌动的池水将他的头发推开了,像是鸭草一样荡漾开来,软软痒痒的。池水不算太热,至少没有身后之人的体温高,他能感受到那热力似有似乎的环在他周围,还能感受到他古井无波般的均匀心跳,恍然觉得现世安稳、此生再无他求,他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唤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濯光。”

  身后的动作骤然停了。

  他等了一会,却久久未能等到回应,想问,可一张口又是那个陌生的名字:“濯光?”

  “——”

  他转身去看,却只看到一张陌生的秾艳花面,眉如卧峰,狭长流俪的美目带着锋锐的触感,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厉春色。他的心智在大声惊叫呼着‘危险!危险!’,可他的心绪却无比平静,觉得此人可亲可敬可信,无一丝抗拒。

  他被这截然不同的感受拉扯,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那人却朝他近来,将他困在自己与池壁之间,轻柔地扣住了他的脸,那双艳极无双的狭长眼眸朝他看来,深墨色的瞳孔里泛着些妖异的绿光。

  被他这样注视着,萧乘风只觉得逐渐清醒的头脑又陷入了混沌,那些散乱的、带着血腥和怨愤的片段也渐渐褪色,慢慢地消失在了他的识海里。白芴环住了他,用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哼着一只十分古老晦涩的歌调,他用并不熟练的北地方言哄他,像是哄个偶然梦魇的娃娃,说没事了,都没事了,睡一觉起来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萧乘风水中袖下的手攥紧又松开,终是不敌那安和沉静的睡意,就在他要陷入永夜之时,一个奇怪的问题犹如粗钉般生硬的楔进了脑海——我究竟是谁?

  它在他的识海里不停翻滚,搅得平静的识海天翻地覆,许多早已沉入海底的碎片又翻腾了起来,那些他以为早就消失的事情。

  人的一生最会遇见痛苦绝望的事情,沉溺其中绝无好处,心上的伤口再痛,也不会影响活着,不影响就要当做没发生、当做无存在,时间久了就真的看不见了。

  痛入骨髓的洗骨。

  真炎卷修复旧伤时的烧灼。

  大雪天独自跪祠堂的惊惧。

  分化失败后的经脉膨胀又萎缩的通筋之苦。

  长都渊出事后几乎无法自持的悔恨与自责。

  祖父过世前敲打他的遗言留下的锥心之痛。

  静室里面念及誓言成灰的心碎和麻木。

  这些他拼命想要埋葬进识海深处、永远不要想起的回忆,为了活下去而必须忘却的东西——此刻,她们都回来了。

  那一层层的痛苦与放逐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波地朝他袭来, 他再也无法承受,封闭的心脉在胸膛中疯狂地鼓动着,他全身玄力倒流,浑厚平和的木系力流像是刮骨钢刀般在他七经八脉中肆虐。

  他全都想起了。

  无论该不该想起的。

  他是温缓。

  是温缓。

  之前他身边围绕是谎言,如今他身边围绕的还是谎言。白芴给他编造了一个很宁静的梦乡,可谎言依旧是谎言。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他得站起来,离开这里。

  他跌跌撞撞地从池水中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外泄的玄力如同罡风般折散了周边的案台用物。白芴的封术被断天涯留在温缓虎口的术破了,他也伤得不轻,唇边不断溢出血丝来,可此时顾不得内伤忙着去拦温缓。

  温缓拂开他的手,穿着一身轻薄的湿衣,在滴水成冰的正月深夜里光着脚晃晃荡荡地朝外走去,白芴拦他不成只得出手将他打昏。萧乘风经脉中的木系玄力本就是他传与他的,与他同源,他将他抱回房中,细细为他梳理经脉,直到天光大亮。

  白芴忙了一夜才将他脉相稳固,尚无时间修复自己所受的封术反伤。温缓心脉上的封禁被冲破了,再封无益,他有些忧心他的心伤。奴奴睡够了,从地上轻巧地跳上了榻,围在温缓旁边‘喵喵’叫了几声,可温缓刚刚勘破封术,心神动荡,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白芴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捉来放回了地上。再坐起身时却见温缓已经醒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无悲无喜地看着他,冷静得不像是一个经历了这样多事的人。

  “醒了?”

  “是。”

  温缓曾经充满了澄澈和兴味的眼睛如今寂静的如同一湾潭水,眼神里虽没有戒备但也无一点过去的信任与温和,白芴本觉得自己不会有何感觉,可他此时太像崇然了,那无一丝波澜的眼神更像。

  白芴叹息了一声,轻轻理了理他散乱的额发,与他解释说:“芴无意欺瞒公子,实因公子经脉逆行、腹受重创、心脉寸断,非以封术锢其大脉,恐难复元。芴绝无他意。今公子既已忆往,尚冀宽心静摄,以养真元。(我并非故意隐瞒欺骗,只是公子经脉逆行、腹部重伤、心脉寸断,若是不以封术封住大脉恐恢复无果,无有恶意,如今公子既然已经恢复了记忆,还得宽心静修才好)”

  温缓没说什么,也没再问什么,只是拒绝了他留下守着,说:“缓谢前辈救命之恩,前辈辛劳,敬请静修。(温缓谢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只是前辈操劳一晚十分辛苦,还请前辈回去休息)”

  温缓觉得自己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是不同的面孔。

  心脉的解封就像是破洪的堤坝,无数磅礴的痛苦如同流水一样将他淹没。可洪水过去后不是平静,是满地疮痍。他脚下的土地摇摇欲坠,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碎裂声,起初很小,其后蔓延开来,然后整个地面都塌陷了下去,像是春日开裂的河冰。

  他逃过,逃到记忆留存不了的地方,闭着眼睛活了六年。

  有人真的能逃过命运吗?

  他将手举到眼前,上头的茧子和旧疤都消失了,干干净净的一双手,它在泥地里打过滚,在战场上拉过弓,束上过红线,点过暗灯,现在它们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抓住什么,哪怕是一缕抓不住的头发。他曾抓住过温烈的头发,很黑,很硬,有些扎手;也摸到过温紾的头发,很韧,有点沙沙的软。

  他还烧掉过一缕头发,是元熠的,连同红线一起。烧头发的味道不好闻,有点像每年秋收后的烧田,熏得眼睛酸痛。

  温缓不知道温缓是谁。

  每一个碎片都是不同的样子。痛苦过后,就只剩下空了,他以为自己是温缓,但那是记忆填出来的形状,痛苦喷涌而出后是一地的空,不是被掏空的空,是他本来就是空的。他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他是被痛苦和无望撑起来的东西。

  可痛苦是不能称为一个人,如果他还活着,那他该是个人的,那他的人在哪里?

  小时的那个温缓,他记不清了,那个孩子太迫切太慌张、太想活下去了,他张着小手想要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即使创溃入骨也不会放手。

  长大后温缓他不大认识,那人太周全妥帖了,不动声色地洞悉所有人的心思,所做之事都像是要燃尽自身,从未想过日后;

  黄河上的温缓离他最近,可他再已描摹不出来他的心境了。那人太平和了,他什么都不恨也什么都不想抓住了,他愿意花心思煮一碗美味的汤饼,能闲下来为剃毛的小狼缝一件昂贵纱罗做成的小斗篷,会枕在别人的膝上睡觉,会握着别人的手央他再吹一遍箫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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