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55)

  意随心动,剑随心止,势如吞海,剑气横秋。

  收力之时,萧乘风用手轻轻摸着刀锋,堪堪从刚才惊天一剑中领会了一些二十年前游历之风盛行之时天才剑客的汪洋恣睢、豪气干云的气度,想来萧崇然当年也是这样横扫天下的。他心神向往,很想见识一下萧崇然全盛时期的风采。

  他们在山间训练许久,眼见已经过午,白芴觉着够了,于是呼萧乘风来,叫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行了半里,已经到了剑阁的近田,忽然听得一声清戾的鸟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有些尖锐,听过后心脏不知为何砰砰直跳,似乎是有大事要发生。

  白芴本再与萧乘风讲解功法,闻声停了下来,他幽深如涧潭般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茂密的山林,低声说了一句:“已经二十年了,还这么忌惮他吗。”

  他闭目静耳听了一阵山林里悉悉索索的人声,随后以指为剑,以萧乘风为中心在地上画了个圆圈,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片,放到了他的手中,叮嘱他说:“建康故知来访,芴自去寒暄,去去就回,你在此地等待,竹符不可摘下,也万不可迈出此圈。”

  听他这样说萧乘风有些担心,问:“是敌人来袭?是何人?老师前去有无危险?”他说着就要迈步出去,“是敌非友,乘风怎可任老师一人御敌?我玄力已经恢复,无有旁观之理。”

  “你保重自己就是为老师添手了,”白芴不放心,又在他所站之地外画了一道更大的圆圈,说:“你伤才刚好,骤然出力容易迸裂,来人不过鹰犬小贼,不算什么,你安心待此,最长两刻老师就回来了,不必担心。”

  “可——”

  萧乘风还想再说,白芴却是让他噤言了,说:“不可再辩,留在此地,听话。”

  说完他长袖挥动,带起的风吹开萧乘风散落的鬓发,只一倏尔,他就离开了,萧乘风甚至都没有感受到他运用功法的带来的玄力波动。

  他走之后,林中静悄悄的,一丝声音都没有,萧乘风在心里默默念着数字,算着时间。随后一声痛呼骤然而起,像是打破了什么平衡,打斗声此起彼伏,一战未平,一战又起。

  来人全是功力深厚的好手,可都被白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越打越远,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直到几不可闻。萧乘风本还在观望,可随即近处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掉的声音,他立刻转头,只见林间有一着武袍的八尺猛汉靠近,倏忽就到了近前。

  那人头上束着八股发辫,眉骨高耸,肤色较深,形貌与关中人不同,身阔体健,眨眼之前就到了萧乘风面前。萧乘风不由自主地提剑抵挡,却被那人极其轻巧地躲开。

  萧乘风突然提气,功法运行不顺呛住了,他站在原地咳嗽了好一会儿。

  那人见他如此有些焦急,一步就迈入了白芴画的圈中,不出意外被弹了出去摔在了地上,他‘啧’了一声,以指掐诀按在了圈上,不多时那圈就自然隐形任他进入了。

  “是不是伤到了?”他迈进圈中,说:“让我瞧瞧。”

  萧乘风虽然感觉他似友非敌,但不敢放松,警惕地看着他,打算伺机跑掉,可林中又走出一位穿着文士素袍的男人,脸上带着病容,一出现就占据了萧乘风的所有退路。

  他不满那八股辫男人的行为,说:“干甚离人家这么近?你再把孩子吓着了。”他说着就走向了萧乘风,与他介绍说:“小郎君莫怕,此人为乃父旧友,无有恶意。”

  他见萧乘风仍十分警惕,对他颔首微笑,解释说:“算起来你我也是旧识,我乃王珩王玉丛嫡亲叔父,单名雱,旧族中排十一,小郎君可随着阿珩唤我‘叔父’或‘十一叔’,这位莽夫也不是外人,是你父亲至交好友,出身西南白族,汉名上天下涯,你可唤他‘浪浪叔’。”

  王珩的叔父?王雱?太原王氏先家主?变法失败断亲革姓离家的那位?

  萧乘风听到王雱的身份本还在疑惑,可听到‘断天涯’的名字就开始两眼放光——他当然知道这位断前辈,还知道许多他和萧崇然互相作弄时的玩笑,与他神交已久,可他没想到这位断前辈竟然生得如此…英武,与萧崇然手书中的古灵精怪的性格并不相符。

  “喂,干十一,你介绍就介绍,‘浪浪’之名无非是崇然搞我来的,缘何要对孩子讲,弄得我毫无脸面。”断天涯说着又朝萧乘风看去,说:“小郎君脸上病容尤甚,不妨叫我瞧一瞧。”

  王雱本以为说出自己的身份后萧乘风对他的戒备就会消失,没想到他竟对自己毫无反应,反而对断天涯亲近了起来。

  断天涯见他不再抗拒,又朝他走了一步,细细观看他的样子,做大夫做久后的习惯又犯了,一边看他一边数落他不知道珍重身体,说完还白了王雱一眼,意思是关中自戕断亲的风气都是他带坏的。

  萧乘风站在圈里乖乖听他絮絮叨叨,一边偷偷朝他看去——他是第一次见到断天涯,有些好奇。王雱站在一旁静默端详,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把断天涯扒拉开,挤到萧乘风面前,让他好好看自己,随后问他:“小郎君果真不认识我?”

  “记得的,”萧乘风点点头,轻轻躬身与他行礼,说:“前辈乃太原王氏先家主,因变法一事离家,与我父亲是好友,父亲在手记中提到过前辈。”

  “那你认识王十九吗?”

  萧乘风想了想,说:“当然,王十九公子是关中翘楚、王氏鸣凤。”

  王雱发现了问题,问他:“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萧乘风被王雱问得有些不舒服,心想我是谁自己还能不知道吗?我不就是…·他的意识朦胧了片刻,说:“晚辈姓萧,双名乘风,乘风破浪的乘风,是萧帅的独子。”

  听到这里,不仅是王雱,断天涯的脸也变了。

  随后的时间就是王雱和断天涯的‘小话’时间了,但其实他俩讨论着就不自觉地大声起来,他们所言萧乘风都听得清楚。就是再商量要给他解开心封,还有就是辱骂白芴不是个东西,一招鲜吃遍天。

  他们辱骂白芴,萧乘风没觉得冒犯,只在断天涯决定好了要帮他解开心封的时候开口拒绝了。他不知道白芴为何要将他心脉封上,但是他如此行事肯定有他的道理,他不想听从别人的话叫白芴伤心。

  他这样说可是点了马蜂窝,把断天涯气得半死,当时就要往林子里钻要寻着白芴的踪迹把他砍了,被王雱拦下了之后他就蹲在地上画圈圈意图诅咒白芴,说他一定是给人下蛊了,不然为何萧家两父子都如此信重他。

  王雱虽然也不赞同萧乘风的做法,但还能站在一旁与他讲道理,萧乘风知道他说的在理,可至亲之间是不能讲道理的,于是他摇摇头,婉拒了王雱的好意。

  他既如此,王雱也没有逼迫他,只是与他说如今剑阁也不平静得很,白芴经常去云梦深处,不知道又要启用什么禁术;剑阁外则都是元氏和现王氏的鹰犬,他们都对此地虎视眈眈。他与断天涯早就知晓了他受伤的事情,但白芴防得密不透风,他们想与他说话也只能想趁着纷乱的局面。他叫萧乘风珍重自身,不要被那虚幻的温情迷惑,不要相信任何人,万事多留个心思。

  他们已经在这儿说了一刻钟的话了,白芴应当要回来了,王雱不便多言,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花萝的绣囊,里头装着万象丸和一枚小小的玄讯铜钱,叫萧乘风有事就与他们联系,说完就拖着断天涯离开了。

  大只莽夫离开的时候还不依不饶,非要现在就去背后暗算白芴,还愤说当年就该直接把他杀了。萧乘风刚要开口就被王雱截住了话头。王雱的语调十分关中,尾音是垂下来的,他语气静水无波说:“那就去吧,你我相识一场,我会帮你收尸的。”

  断天涯:“——”

  王雱:“说得好像自己能杀得了他似的。”

  断天涯:“——”

  断天涯恼羞成怒,说:“我如何杀不了他,他这古蜀双头棍就是痴迷崇然,到时候我扮成崇然肯定能杀得了他。”

  王雱:“哦,那你当年扮作崇然时杀他了吗?”

  断天涯:“——”

  断天涯继续恼羞成怒:“那还不是崇然非要拦着!若不是崇然拦着我早就——”

  王雱慢悠悠地接话,说:“早就被白芴打杀了。”

  断天涯:“——”

  断天涯:“干十一,你好欺负人,你们中原人好欺负人…”

  小断心中泪如雨下。

  第106章 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们走后白芴就回来了,他的赤袍干干净净的没沾上一点血,只是披散的长发乱了些。白芴不知道王雱和断天涯来过的事情,所以没问。他没问,萧乘风也没主动说,回去的路上有些沉默。

  白芴以为他在害怕刚才的事情,于是安慰他说方才都是一群小贼,只吃些功法的威风,剑阁四周有萧崇然费劲心血布下的法阵,二十年后依旧运转如旧,他们等闲无法进来。萧乘风再想刚才断天涯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并不像一个未曾达到目的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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