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52)

  萧乘风能明白它所传达的意思,即使过往的事都记不太清了,但他隐约知道自己太倔强、太固执,知道自己心里总是拧着一股劲想要战胜什么东西,还特别输不起。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特别输不起地继续去链接天生我才。天生我才见他冥顽不灵,也不再留手,剑身不断蜂鸣,爆发出远超萧乘风控制的力量,它毕竟是神兵,狂起来萧乘风也架不住,不过一息功夫就被它摔在在练武场上好几次,还撞了箭垛。

  箭垛上干枯的草梗像是针一样扎进他衣服里、皮肤上,他狼狈地试着站起身来,可是没用,他已经被爆涌的力量弄得跌跌撞撞的,可还是没有放手。因为他知道如果如果这次天生我才脱手,他就将再无机会,连手持一刻的机会也不再有,他现在就是在赌,赌萧崇然是言行一致的君子,赌他的本命剑也如他一样不会轻易伤人性命。

  想清楚清楚这些,他心里不知道怎么发了狠。排斥?他却偏要勉强!他走到如今可不是靠万事胜意遵从机缘来的,是咬着牙顶着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压力一厘一毫爬过来的,一回头还依稀可见身后那道清晰的血痕。

  他咬着牙,不断加大玄力控制和意志对抗,全身战意都被点燃了,自古华山一条路!既然人都在路上了,爬也要爬上去!况且他是萧崇然独子,此剑萧崇然握得了那他萧乘风也握得了!

  天生我才的锋芒越来越盛,萧乘风手上的力道也越动越快越来越重,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针锋对决,谁也不让谁,两方力量加到了最强,可萧乘风经脉寸断、气海空泛,本就无法与天生我才抗衡,他无法压制它,反而被他不断暴动的锋芒制住,本就还没好全的经脉如烈火焚烧般烧灼,全身万针过体后的疼痛。

  属性相反的两股力量对决,中心处出现了一个被压制极强的力团,力团在不断加压下最终爆裂,发出如同惊雷滚般的巨响,萧乘风不敌天生我才,被这力道冲击,倒飞出去两步后倒在了地上,五脏六腑都受了不小的冲击伤,练武场的外墙也被迸发的气波炸裂了一段,天生我才还是脱手了。

  它还是没有选择他。

  即使他做了很久努力,即使他有非此不可的理由。

  他被这力量冲击,躺在地上缓了许久才坐起身来,刚坐起来只觉得肺腑阵痛,嗓子微痒,一张口喷出一口血来。那血顺着他的嘴角、脸颊、脖颈流下,弄了他一身。

  他狼狈地坐在地上,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他太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做到一切了,以致于失去最后一次机会后有点迷茫。他理了理头发,蹭掉了嘴角的血,弯腰想要捡起地上的天生我才去换身衣服,再想下一步应该如何。

  可天生我才已经被他弄怕了,碰都不叫他碰一下,他的手刚一过去它就弹到更远的地方,萧乘风也是累懵了,它弹走,他就跟过去,这么一路跟到了书房门口。

  到了书房它就不动了,乖乖被一双筋骨分明、骨节如玉的手拿了起来,随后又被擦干净粘上的剑身上的雪尘。萧乘风弯着腰,顺着天生我才的方向朝上看去,却看见一双带着冷火的琉璃目,他本还算轻松的表情瞬间就凝固在了脸上——白芴正穿着那件熟悉的赤袍站在他面前,那极尽繁俪的面孔全是压抑的怒火——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老师息怒,此事皆是弟子之错,”他只能老老实实低头与白芴道歉,话说到一半嗓子有些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竟然咳得满手都是血沫,他继续说:“是弟子太过莽撞、不管不顾,以致于破坏了院墙…不过天生我才应当没有受损…稍微擦拭一下就可以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白芴的表情,可却见他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白芴那般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问他:“你竟以为吾为院墙而生你的气?”

  “非是院墙,而是天生我才…此、此剑毕竟是父亲的遗物,且是神兵——”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你为什么会觉得死物比活人重要?”

  “——”

  “非是如此,万物皆轻,其唯汝故,死物永远没有人重要,什么东西都没有你重要。”白芴看着他冷冷地说道,即使是说这样的话,白芴的声音语调依旧冰凝。

  萧乘风瞳孔都瞪大了一些,他有些惊讶,白芴说的话远超了他的预料。

  白芴见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觉得有些讽刺,萧乘风竟然如此以为、竟然如此看他。

  “何以强开天生我才?你并非这样急躁的人。”白芴问他。

  萧乘风想说是因为最近没什么进展所以很急躁,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话一出口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因弟子尝诺于师。”

  原来是这样吗。萧乘风说出口才反应过来。

  白芴说想要他做持剑的逍遥快意天涯客,他也答应过白芴。白芴这些日子都忧思不断,他去问也只得到了一个‘好好练剑’的嘱咐。

  也许,可能只是也许,他觉得自己掌握了天生我才之后白芴会高兴的吧。

  他想叫白芴开心,他愿意为在乎的人做一切事情,即使那些非常非常艰难。

  萧乘风才弄清楚自己的急躁从哪里来,抬头看向白芴,剔透的瞳仁在阳光下澄澈得像一汪水,回他:“无论何事,力能否及,愿为尊师竭力为之。”

  “不必如此,”白芴看着他毫无阴翳的的眼睛,忽然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适,“汝乃天命之子,不必为任何人妥协费神。”

  “这并非妥协费神,是弟子诚心诚意,”萧乘风并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说,对他解释:“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父也。弟子敬重老师,甘愿为老师分忧,凡力所及,靡不躬行。”

  完了。

  那丝极其细微的不适不声不响地蔓延了整个胸膛,他也才意识到那是恐惧。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完了。

  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不然萧乘风怎么会露出这样局促又带着怯意的笑——而这身衣服、这样带血的歉意笑容唤来了他最恐惧的噩梦。

  那就是萧崇然的死。

  萧崇然决定去西北从军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担心,驱逐外敌、留名青史本来就会是萧崇然的宿命;萧崇然组建势力和铁血手腕清洗西北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担心,他知道萧崇然喜欢对人好、喜欢做事留一线,这只是他的性格和选择,并不是没胆气没本事和别人争;

  萧崇然短短几年成为三师统帅、偌大西北境的无冕之王、五胡、太原王氏以及建康元氏的眼中钉肉中刺的时候他还是一点都不担心,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不过是些庸才朽木,有他这个已经逐渐恢复到巅峰实力的荆楚大巫庇护,有什么天时和地利是算不到的?

  事情也确实如他所料般进行着,萧崇然甚至不需要他算些什么,他自己就是文韬武略、治军治民的良才,他看着他一路凯歌,心却一点点膨胀,不再像之前那样谨言慎行、兢兢业业,他开始张扬自傲,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所以当萧崇然认真与他强调说自己不会调转方向征战中原、也不愿称帝时他出离地愤怒了,即使萧崇然的考量都很有道理。

  他利用了崇然的信任,暗中用荆楚秘术让他改变了想法,让他和挚友离心离德…还让他不顾后果狠狠羞辱了元疏离,导致后面很多事情都失控了。

  纸包不住火,事情做了就不可能没有痕迹。他做的事情被断天涯发现了,蜀滇之术并不分家,断天涯不顾他的劝阻为崇然解开了术还放走了元疏离。崇然清醒后对他很失望,将他驱离了,他走了,崇然身边出现了空门,也是因此杨温亦等人才能暗算到他。

  他在外面等了许久,想等崇然气消,可崇然一直没有。待他算出大劫而赶往崇然身边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他在弱水小城的边道上亲眼看到那化作白虹的鲲鹏斩刺穿了崇然的身体,也亲眼见着那鲜红灼目的血喷出来。

  见到崇然受伤,敌兵如同闻到了腥味的土狼般贪婪地一拥而上,弱水眼见要守不住了,崇然立刻吹了哨子叫弱水守军退回城中紧急撤离。

  守军咬着牙飞速赶回城中,不敢浪费一丝他用命换来的时间,他们护送着城民老幼上车,急速朝附近的城池逃去,白芴则逆着人群艰难地朝城外奔去。

  崇然草草用外衣包扎了腹部的伤口,可血还是会顺着动作一股一股地朝外涌出来,他拎着长刀,一人一马在敌军的万千兵马中渺小得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可他刀锋所至之处无人敢上前,双方保持着诡异的平静。

  白芴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的面前,着急地撩起他的衣摆想要为他治伤,崇然却看了看他手中的药,对他说:“这伤没得救了,别浪费好药。”

  这样的话他依旧能说得很平静。

  “不要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走,我带你回云梦,云梦有净池,有雪参,还有菝葜和龟甲,我们回去,我能治好你的——”白芴说着有些慌张起来,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还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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