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53)

  崇然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颇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味,他喟叹了一声,说:“你还是来了。”

  “你有难,我自然要来,”白芴觉得他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说:“可我还是来晚了。”

  “不晚的,你什么时候来都不晚,”萧崇然低声说道,“对不起,之前是我太生气了,我气你不懂我,也气自己没有教好你,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还把你赶走了,是我、我做的不对。”

  “没关系的,”白芴听他这样说不知道为何鼻尖有些泛酸,他说:“是我做的太过了,我不该骗你,所有人都骗你利用你,我不该也骗你,我应该与你直说的,我们之前什么事都是直说的——”

  “是啊,我们之前什么事都是直说的…”萧崇然话说到一半忽然朝前方看去,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胡兵有些按耐不住了,他们试探着先往前一步,结果被萧崇然发现了。

  萧崇然把刀扛在肩上,很不满地冲他们喊到:“吵吵啥吵吵,挨打没挨够啊,没看见本帅在这儿正真情流露了吗?”

  他清亮的青年音已经喊哑了,喑哑的声音随着扩散的玄力传了很远,“本帅知道你们都想知道我会不会死,但请耐着点性子,本帅还有帅没耍完,不要这个时候影响我的心情。”

  “那边的骑兵也给我老实点,本帅会不会死只需要猜一次,可命也只有一条。”

  “猜错了就没命了哦~”

  他说完,黑压压的敌军大部竟然都安静了,连想要试探的骑兵也悄悄撤了回去,周围只能听见风声和马负重的喘息声。他回头,对白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说:“看,你然哥还是你然哥。”

  白芴看着他那熟悉的神情,忽然想起来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冬天,那是在云梦泽旁的旧宅里,宅子荒废了太久,没法住人,他做了许久的工才重新搭起卧房和伙房。快下雪了,他们围着灶膛烧粟米吃,那时他也是这么笑的。

  不知道为什么,白芴的眼泪从两颊滑落,随后流得止都止不住:“我们回云梦吧,楚地什么都有,我一定能救得了你。”

  “回回回回,马上回,”萧崇然一边哄他一边俯身用衣袖给他擦眼泪,但他的袖子上都是干透的血,蹭得白芴脸上一个个的血道子。最终,他的手臂一松,身体脱力栽下马来。白芴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他比之前轻了好多,肩膀都有些硌人了。

  “阿芴,你听着,我没多少时间了,”萧崇然对他耳语,说:“一会儿开战,你朝城门的方向跑,路上你会看到标识,你肯定认识,那是我埋的传送阵,终点在凉州附近的镇子。”

  “我不走。”

  “别闹,”萧崇然捏捏他的耳朵,说:“专心听,你哥要没力气了,你到了镇子后别停,赶紧乘飞梭回云梦家里去,你老实在家里待着疏离就不会对你动手,哥在家里存了很多东西,够你用的了。”

  “我不走!”

  “你看你又倔,”萧崇然说着就要站起来,说:“别闹了好不老弟?你玩不过那帮王八高子,更玩不过元疏离,所以别掺和他们那些破事,带着孩子们回云梦去过自己的日子,哥就想看你好好的行不行?”

  “我不走!我说我不走你没听见吗?!”白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嘶吼着对他喊:“萧崇然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爹!虽然给你下幻术是我错了,但你能不能不要说赶我走就赶我走,说和好就和好,我的神走了,我的国亡了,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了!”

  他说着,拉开衣襟,说:“我说能治好你有什么不信的,我把心给你,即使你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也能被救回来,还能改变你的体质让你做天下最强的乾元,你难道不想称霸天下吗?”

  “用不着啊用不着,哥当个小老百姓挺好的,这风这么冷赶快把衣服穿好,”萧崇然根本不听他的,一边吐着血一边给他把衣服拉好,说:“哥刚说的你都记清没?别想着搞点大事或者搞一堆死士为哥报仇啊,不然哥走了也不踏实。”

  “萧崇然!”

  “怎么了老弟,你哥在这呢。”

  他一边咳着血沫,嘴上还不停地嘱咐白芴,所有该说的都说完后他将白芴拉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释然、有揶揄、也有歉意,他的眼睛依旧是那么清澈真诚。他扬手为掌,一掌就把白芴送出去数十米,随后就转身上马朝着那黑压压的蛮兵冲去。

  “阿芴,保重。”

  哥只想你好好地活着。

  萧崇然一直很孤独,没人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也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很多人很喜欢他也很崇拜他,但没人能理解他在想什么又在痛苦什么。

  当然,这不是他们的原因,这事不怪他们。

  可白芴能看到他的记忆,所以白芴会普通话和简体字,白芴知道哆啦A梦、知道《道诡异仙》和《全职高手》、知道CS反恐炉石王者、知道李白张若虚李清照、知道高中大学和篮球足球,虽然不感兴趣,但白芴知道也能听懂,这就足够了,他只想偶尔和人聊聊他的家乡,只想确认自己的存在与痛苦不是一场虚幻。

  白芴听得懂他的每一个梗,白芴比任何人都相信他会有一番了不起的作为,即使它们非常非常困难非常非常离经叛道,白芴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死是他生命的终点,但不是生命的终结,他会永远挂念他。

  弱水城战之后白芴就再也没见过萧崇然了,他当然没有听萧崇然的话乖乖回云梦去。他卜算发现萧崇然虽然命悬一线但并没有死,可是却算不出他具体在哪里。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干扰他的卜算,那就是同为天下不容之物的元疏离。

  他一直和西北各部商量如何救崇然,因怕局势太动荡,所以没动杨温亦和他那些忘恩负义的狗腿。可忽然有天元疏离派人送了信来,说崇然死了。他根本就不信,崇然怎么会死呢?他从一开始就帮他卜算过了,他气贯长虹,周身紫气氤氲不散,是贵不可言的帝星命格,他怎么会死呢?

  白芴不死心地一遍遍卜卦,可楚巫只可算天时,不可算人事,他违背祖训强行占卜萧崇然的生死去处,可只看到他真的死了,自己也遭到了反噬,失去了巫卜的能力。

  但他不会放弃,全天下的人都相信崇然死了他也不信,不然元疏离为何要如临大敌地封存他的尸身?随后他把天下各种禁术用了个遍,换了不下上千种方式招魂,但什么都没有招到。

  一晃也二十年了。

  对他如同弹指一瞬的时间竟然也是这么漫长的吗?

  白芴看着萧乘风那双澄澈得没有一丝阴影的眼睛,和那有些带着歉意的笑容,忽然意识到他和萧崇然有多么的相似。

  这一刻,他盯着萧乘风的眼睛都带上了恨意。

  可没有爱哪来的恨呢,

  恨不过是漫长的、无法表达也无法消解的爱和痛苦。

  他最终向自己的软弱和偏执投降了,他再也无力挣扎,认命地走到萧乘风面前,抱住了他,像是穿过沉重痛苦但又无法重来的时光抱住了那个人。

  那些深夜里的悔恨痛苦,无法控制和预测的人事,那些日日折磨着他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个拥抱中得到了宽慰和谅解,他救回了同样腹部重伤的萧乘风,就仿佛也救下了当年的那个人,改变了这二十年的时光。

  “只要你没事就好,”白芴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呼吸间还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再如何?不要再莽撞行事吗?”萧乘风有些疑惑。

  “不要再把别人的想法放到自己前面,也不要认为这世上有任何东西比自己的性命康健珍贵,”白芴柔和地看着他的眼睛,秾丽的面容似乎都收敛的锋芒:“这世上不会有什么能贵重过你了。”

  “从今以后,你也不会再需要拼命争取殚精竭虑才能搏一条路出来,所有你想要的,都会有人双手为你奉上。”

  你的人生将永远充满荣誉和鲜花。

  乘风破浪,一飞冲天。

  白芴轻灵的低声庄严得像是在宣誓。

  “跟我说一遍——”他叫萧乘风跟他一起宣誓,那双深墨色泛着绿色的瞳仁看向他,仿佛一块儿净透的琉璃,里头好像有什么火光似的东西在跃动。他专注地看着萧乘风,脸上浮现了一种极淡的、近乎执拗的神色——仿佛正在用那永恒的、不知疲倦的耐心,等待某个人的回应,等了千年,还在等,还要再等千年。

  “同吾说一遍——”他又重复了一次,说:“你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面对着这样的眼睛,萧乘风没法说不,他情不自禁地跟他一起重复着:“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白芴如此说,也是如此做的。第二天早上醒来,萧乘风惊讶地发现昨天受过的伤竟然一丝痕迹都没有了,他枯涸的气海又浩荡了起来,经脉中充斥着一股股柔和绵延又生机勃勃的玄力,是木系的,极其陈厚稳固,修为比之前提升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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