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乘风听着他说,忽然问:“老师去哪里了。”
“去了云梦深处,应当是去修法了。”
萧柯南知道他去向,但并不算清楚。白芴曾经告诉过他,说云梦泽其实是人间和仙界的交界,泽底藏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门,打开大门就能在两界之前自由穿梭,但两个世界并不相容,贸然打开双方都会面临巨大灾难,所以荆楚大巫除了沟通上神之外也要负责封印青铜门。
青铜门已经有近两千年没有打开过了,上一次打开还是诸神之战的时候,可随着蜀国的灭亡、楚民的流失,楚巫的力量也越来越小,以致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去水下加固一次封印。
前些年白巫还未苏醒的时候,云梦泽的封印松动了很长时间, 所以每三十年仙界的幻影就会倒影在云梦泽的湖面上。仙界极其富丽堂皇,到处都是晶莹剔透的珠宝与水晶,危楼百尺有余,往来人群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各种玄法宝器遍地,大大小小水镜中不分昼夜地播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画面,当地不少人都见过这种景象。萧崇然当年在云梦定居也是想借云梦的地气。
不过白芴走时匆忙,只说自己要去一趟云梦泽深处,嘱咐他照顾好萧乘风。他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去封印青铜门了,可如今天寒地冻,云梦泽已经结冰,并不是适宜的节气。
剑阁的外围都是衙门号房那样的小格子间,每个格子间里住着两名弟子,门口挂着他们的房号和名字,马上要年末大考了,他们都在温书练武,乱倒是不乱,只是有些吵。
萧柯南把他放在了习师的房间,里头架着很多高到腰腹的案台,旁边还有稍矮的小几,连茶碗也都放在很高的案台上。他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小几不是桌子,而是坐的地方,坐在小几上就刚好能够到案台,这样就不用半跪着写字了。他们管这叫桌子和椅子。
萧柯南为他找的座位是一个枣木的摇椅,挨着地龙的进管,上面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躺上去十分惬意,他叫他在这里玩,一会儿带他去吃饭。萧乘风躺在摇椅上,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这几日他天天练剑,已成习惯,一天不练就发慌。
于是他禀了习师寻了柄短剑来到外头空地上练剑,招式自然还是那起手的几式,练功让他心思沉静,待累了休息之时才发现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在偷看。
见他看了过来,他们赧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与他见礼,他也对他们回礼,他们年纪相当,于是讨论起剑招来,间或还会对招,萧乘风觉得自己已经够刻苦开悟的了,可比起某些弟子来还是觉得不够熟练,对剑招的领悟也不够。那弟子也觉得有些惊异,没见过有人能同他这般在功法尽失的情况下全靠体术和招式支撑的。
萧乘风走的是轻灵的路子,如今功法全失,就显得下盘不稳,于是一名走稳健路子的弟子自告奋勇与他对招展示,果然另有一番风采。萧乘风身影飘动,犹如惊鸿,而那弟子中气十足、下盘稳健,恍若卧虎,两人身法腾挪十分好看,忽而竟传来叫好之声。
萧乘风朝那声源望去,正看见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朝这面走来,一脸汗和雪泥。其中有个女孩子,眼睛很尖,看见他之后立刻尖叫了一声说:“握草!那不会就是少主吧!”
“那是谁?没见过。”
“卧槽卧槽卧槽!肯定是少主啊!”
“少主好!”、“少主辛苦了!”,“少主看我!”的声音此起彼伏,随后跟来的就是萧柯南,他见萧乘风又是如此折腾不好好休息,脸上已经泛起了怒气。他手上拎着不少棉袍和刀剑,还拖着一个红扑扑不肯自己走路的泥猴。
见他们如此起哄,他快步上前一人拍了一下脑袋,说:“少主什么少主?!少在教室里搞些阶级分化!那是师兄,快叫萧师兄。”
于是小猴子们礼貌又不失活泼地异口同声的‘萧师兄好,萧师兄辛苦了’,萧柯南将手中杂物返还,拎走了萧乘风。剑阁是日三食,现是午饭时间,于是萧柯南带他去打饭。
午饭是香喷喷的羊糜菽羹和蒸菜干,不吃羊的还可以吃咸鱼蒸芋艿。萧乘风解开风帽和大袄,摘掉围脖,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来,坐在周围的小猴子们又爆发了一连声的‘哇啊’。
萧乘风脱掉的东西随手放到了萧柯南那边,叫他整理。午饭有羹,袖子不方便吃饭,他又很自然地将手递给萧柯南面前,叫他帮忙挽袖子。萧柯南照顾他惯了,也没觉得什么,小猴子们见了又发出一声‘哇’来,有好诙谐的已经对萧乘风坏笑,笑他‘羞羞脸’了。
萧柯南挥了挥手,叫小猴子们消停去吃饭——他们这一批是剑阁最年轻的弟子了,也最皮最闹。打发完他们,萧柯南又给萧乘风盛了碗糜子羹,也训说:“都多大了还叫师兄给叠衣服挽袖口,羞不羞了?”
萧乘风听完立刻就要驳他,说:“不羞才不羞,师兄明明也没觉得有问题,就要师兄给弄——”
他本想说自己多大也要萧柯南帮忙,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多大了…十四吗?可他也依稀记得十六岁时的事——八岁吗?可他明明已快加冠了——
他的心口又开始疼起来,那是一阵沉闷又绵长的疼痛,他眼前是一片斑驳的光芒与漫漫的剪影,晃得他头痛欲裂——他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多大了,又在剑阁待了多长时间?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这样陌生?为什么周围的人看上去像是第一次看到他…
此后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再醒来时就见萧柯南坐在榻边叹气,见他不记得了脸色才和缓一些,只说他是被风冲了所以才头痛,还叫他不要出去,就安心待在院子里,萧乘风已经忘了自己出去过,也不打算出去,所以点头答应了。
白芴其实并不是去封青铜门,他是去武陵城与白鹭交代如何选取替代的法器和祭品,招魂是楚巫最擅长的法门之一,自有数十种不同的程仪可选。
他列了一张十分详细的名单,并细细交代了要紧之处。白鹭的家族如今住在沅水和澧水中间的武陵城,除去中堂里供奉的神位是东皇太一与湘君风神之外,各种习惯已经和寻常汉民一样了,而白鹭是楚巫正统、白巫正脉,旁人只会更加放逐。
这场景让人怅然,白芴觉得楚祭和楚巫已经渐渐沉入了历史。
他回到剑阁就去见了萧乘风,萧乘风正在午睡,那只狸子窝在他的腹部也睡得正香。怕狸子会压到他胸口了,白芴将它抱了下来,可随即萧乘风也醒了。
见到他回来,他很高兴,往前挪了挪,很自然握住了他的手、枕在了他膝上,声音里还带着睡意,问:“老师回来了?是不顺利吗?怎么瞧着有些不悦。”
白芴惯会把事都压在心里,本不觉得他能看出,听到他这样说,摸了摸他的额发,慢慢说:“不曾不悦,应是有些累了。”
萧乘风闻言,朝榻里挪了过去,拍拍身侧还带着体温的榻面,说:“老师快上来歇一歇。”他枕在白芴肩上,手里攥着他的头发,不过片刻就又睡过去了,迷糊着轻声说到:“不怕,我会努力的,弟子不会叫老师失望的。”
白芴本打算离开了,听他如此说脸色又沉了几分,榻不大,堪堪能躺下两个人,萧乘风半偎依在他怀中,像是一株初生的藤蔓,他的呼吸声也轻轻的,比猫崽重不了多少。
白芴摸摸他的脸颊,不久就离开了。
白芴一直在忙事,萧乘风不便打扰只是继续练剑,闲暇时会看看关于荆楚的游记和地志,本来不急不躁一切都很平静,可白芴回来之后他有些急于求成,想要强行将天生我才开剑。
天生我才是萧崇然的佩剑,当然继承了他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驴子脾气,萧乘风越是急躁它越是不从,甚至发展到都不叫他握,他一握住剑柄它就开始外散锋芒从他的手中挣脱出去。
可萧乘风又是何许人?他生来就是个犟种,天生我才不叫他握他就偏握——真剑客就该逆流而上!瞻前顾后的还修什么剑道!
经过多次试炼,萧乘风已经从一握住剑就脱手到能至少握住一刻钟的时间了,这进程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他又站着试了一百多次,汗水湿透了内衫,终于成功惹恼了天生我才,该剑变得十分暴躁,在萧乘风再次握住剑柄的时候对他开放了一瞬。
那一瞬,萧乘风切实感受到了被神兵认可的感受,身与心都进入了一种与它呼应共振的玄妙境地,体内生出一股勇往直前、百折不挠的勇气和豪气。但马上一阵炽热的气息传来,天生我才又一次爆涌,迸发的力量将毫无防备的萧乘风振了三步远出去。
萧乘风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还在回味刚刚的神奇感受。这是他第一感受到剑之‘内核’,他觉得与其称之为剑核不如称之为‘剑灵’或者‘剑心’,因为有了‘核’的神兵竟然能够传递消息给人——不是靠语言而是靠某种玄妙的感应,就像是每次练功有了出破时的顿悟一样——天生我才拒绝接纳他,是因为觉得他们的本质不匹配,它更适合于心胸开阔洒脱的人共事,他若是强要来也不适,它竟然还劝他去寻找和自己性格适配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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