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50)

  这衣服是崇然的最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他会针线,工活儿竟还不错,也亲自改动过多次这衣服的制式,说这样才有江湖游侠的气概。白芴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就是穿着这么件衣服一刀劈开了他的棺椁和面具。

  那天的天气也是这样好,太阳暖洋洋的,蜀地少有那么晴朗的天。

  白芴是楚地最年轻的大巫,也是有史以来最强的东皇祭祀,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东皇。他通过风的气息判断未来十几天的天气,也能鞠一捧水来判断地脉所在,他能用手触碰草木虫鱼并从它们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即使是它们的生命。

  所有他会的、他拥有的、甚至和万物沟通的能力都是东皇赐予给他的。只要他想,就能和东皇对话,无论是开心还是恐惧,东皇永远庇护着他。

  可忽然有一天,东皇离开了,他说过会回来,所以白芴一直在等。他辅佐过蚕丛王,辅佐过鱼凫王,还辅佐过许多雄才大略的君主。他陪着一代代楚民建立部落,陪着部落建成国家,陪着国王征讨祭祀,也陪着最后的蜀国和祭台深埋地下。

  他以为这就是他和巫楚的终点了。

  世间对于东皇的信仰越来越衰落,也许最后一个信徒死去,他也会和这些一起消逝。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地宫中传来一阵阵的剧烈的震动,凤鸟的清唳,猿猴的鸣叫,铰链咬合带着油气的吱吱声,最后都化作耳边的敲击声。

  ‘轰’得一声,他面前的棺盖掉了下去,一阵模糊的光线袭来,随后是他的面具。他在迷茫中张开眼睛,追寻着光和风的痕迹朝里望去,地宫中本来金碧辉煌、华彩纷呈的高墙、壁顶和各种陈设用物都在遇见光的一瞬间风化朽败,化作了空中和新时刻里凌乱纷飞的粉尘。

  他就那么迷茫的看着自己和自己时代留下的痕迹在片刻间腐化朽败,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生活过也庇护过的时代已经湮没在流逝的时间中了,地宫只是个脆弱的幻影,自己不过是一个留在洪荒寰宇间的幽魂和阴影罢了。

  然后他木然地眨了眨眼睛,用手揉掉了脸上的灰尘和金屑,视野里出现了个穿短衫的青年。青年逆着光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是那样鲜活、充满对于未知的好奇和生气,他提着刀仰着头看着他,周身的轮廓都散发着淡淡的暖光。白芴明明才是站在地宫高墙上朝下看的人,可却觉得自己正在仰视。

  这个提刀的青年就是崇然。见他崇然的第一眼,他的灵力、预感、和本能都在声嘶力竭地提醒他说这人就是他等待已久的东皇。

  东皇回来了吗?他的真身就是这样吗?还是转生了?他还记得自己吗?

  白芴刚刚苏醒,思绪还很纷乱,不知所措地、茫然地站在石台上朝下望着。

  崇然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朝他伸出手来。他抓着他的手跳下来,跳进了如今的荆楚。

  不过才短短二十年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吗?

  可失去的崇然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熬。

  萧乘风本没有注意到白芴正在看自己,他练习的时候一向专心,但白芴的目光让人无法忽视,像是刺进他衣领的软针。

  最后一式结束,萧乘风收回了剑转身看向白芴,太阳懒洋洋地打在他的头发上、后颈上和背上,身体里积蓄的热量变成了汗水,不住得从额头上流下,他气喘吁吁,有些狼狈地用的衣袖蹭着汗,不叫它们流进眼睛。他的面孔在背光的影子里变得十分模糊。他本想同白芴打个招呼后就回房间换身衣服的,可却看到了白芴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白芴的目光是那样沉重绵长又痛苦,如同奔流的黄河般汹涌且永无止尽,但痛苦的主人却十分平静,他平静得默哀与伤悼着,仿佛痛苦已经深深植根于他的生命中,是他魂魄的一部分,而他早已经学会如何与痛苦共生。

  不知怎么,萧乘风的心口也泛起一片酸涩的涟漪,爱与恨都是一种力量,痛苦也是,而力量之间会互相牵引,白芴的痛苦正无声地牵动自己的,它们好似在遥远地共鸣。

  萧乘风有些奇怪地摸了摸胸口,他不知道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他出身剑阁,父亲是西北境赫赫有名的萧帅萧崇然,他师从荆楚大巫,他没有任何需要逃避和痛苦的事情。

  他静默地与白芴对视了一会儿,随后就朝他走去,他不忍看到任何一个人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尤其这人还是为自己传道授业的老师。

  他走中亭,仰着头看向站在亭台上的白芴,问:“师,尊为何而苦?(老师,您在为什么事情痛苦吗?)”

  白芴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都有些带着恨了。

  “为何事苦?”萧乘风继续问到。

  “多矣,不足为人道也。(太多了…但都是不好与人谈论之事)”

  在白芴的注视下,萧乘风本能地保持动作不变,正午的日头旺了起来,背着光的面孔很难看清五官,他问:“师心有千钧重,弟子力薄,但愿分一钧,然则,弟子当何为,可慰师苦?(老师心里有太多事,我虽人单力薄,但愿意为老师解忧,有什么事情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他的目光是那样清澈真诚,他补充说:“无论何事,力能否及,愿为师竭力为之。(无论什么,无论我能不能做到,都会为了老师去做的)”

  白芴被他的目光吸引,不自主地撩开了落地的纱幔,他站在他面前,俯下身来用手指描摹他的眉眼。

  白芴专注地看着他的轮廓,目光完完全全落在他的身上,虽然他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以有市无价的荆楚秘宝和自己的心尖血来挽回他的生命,可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专注地看着他。

  他的手指柔和得近乎缱绻得描摹着萧乘风的眉眼,终于把深藏心底的愿望说了出来:

  “吾愿汝信吾、重吾、敬吾,纳吾言;

  愿汝乘风破浪,步月登云;愿汝横扫六合,问鼎中原;

  更愿汝重执‘天生我才’,此生快意逍遥,兴尽而归。

  (我希望你信我,重我,能参考我的意见,我希望你能乘风破浪、步月登云,我希望你能横扫六合、问鼎中原,我、我还希望你能重新握起天生我才,我希望你活的恣意、逍遥、洒脱,我希望你能更像你自己)”

  “然。弟子尽诺于师。(好,我都答应老师)”萧乘风把脸放在他的手中,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说得很郑重,他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能开心起来。”

  是梦吗?

  白芴这样朦胧地问着自己。

  他觉得自己的感官全部失灵了,他真的分不清了。

  梦是灵的先兆,在熟练掌握灵之后他就再没做过梦了。

  所以,即使是荆楚大巫也会失去对灵的掌控,还嘴硬说是自己分不清吗?

  第104章 什么东西都没有你重要

  夜深了,萧乘风已经睡下了,白鹭却乘冰舟从后山冰封的水路悄悄进来了,眼见要过年了,白芴这面需要准备的法阵和法决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白鹭准备的仪仗、祭品等物品准备好就能开启祭祀了,日子定在了除夕那一夜,寓意辞旧迎新。

  白鹭来的时候战战兢兢的,见到白芴话还没说就先跪下了。白芴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事情准没办妥,于是叫他起来细细回答。招魂与降神都是巫术的核心,其法仪都是从先秦一脉相传下来的,不过今年天气异常,荆楚大降雪,于是许多祭品都筹集不到,其中就有白芴点名要的桑木之上所生桑蕈与蕈子,还有秋至栎树树叶,及三秋五禽等。

  白芴一边捻着他呈上来的册子,一边垂目不知道在想什么,秾艳绝艳的面孔在灯下显出了几分沉重。他久久不开口,白鹭的汗都下来了,只能与他保证说那些东西都已经在寻了,寻不到的也已叫家人自行准备了,虽然不若天生之物顺应天时,但眼下已无别的办法,只能一试,他还保证说最晚元宵节前一定能送来。

  他说完就一头扎在地上,不敢去看白芴的脸色,可久等却不见白芴回应,只能壮着胆子抬头去看,结果却见白芴双目放空走了神,他轻声唤了来提醒他。

  听到他提醒,白芴才醒过神来——竟有些犹豫——见白鹭正等着自己拿主意,他点点头,嘱咐说,那就如此行事罢。

  转天,白芴就消失在了院中。萧柯南打着哈欠带着一身疲惫接萧乘风出院子逛逛。这是这么长时间萧乘风第一次出院子,萧柯南怕他着凉,给他带了厚厚的风帽和一个把脸都糊住的厚兔毛围脖。

  能出门当然是开心的,萧乘风乖乖地跟在萧柯南身后,听他各种叮嘱叮嘱,眼睛不住地往四周转,忽然被萧柯南轻拍了一下头,问:“乘风,你有无好好听师兄说话?”

  萧乘风连忙回答,说:“当然在听。”

  萧柯南说的都是些常话,叫他注意身体别和皮猴子们去野,还叫他把脸遮好,别叫传上猴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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