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49)

  白芴对此地十分熟悉,翻找了一会儿就拿出来一只泛着淡紫色光华的长锦盒,他将它从最上方的柜中取出,将其他物品恢复原样后就出了房间重新锁上了门。

  他们又回到了中厅的书房处,在案前坐好。白芴将锦盒打开,随即一股凛冽的血腥味就扑了出来。锦盒里是一柄器型极其美丽的剑器,因为长时间不使用,刀刃上已经有些锈斑了,剑身经过修补还依稀留着些战斗的痕迹,手柄的位置上系着穗子,有些银制的坠子已经变得发乌黯淡了。

  但即使如此也仍然能判断出是柄好剑利器,这多年过去了剑身上还存着血的味道,不知道它曾伴随着主人征战过多少次。

  白芴看着锦盒,万千心绪涌上心头,沉默了一瞬才轻描淡写地说道:“锦盒中的佩剑就是你父亲曾经的剑,名为天生我才。”

  天生我才?!

  这剑竟是赫赫有名的天生我才?!

  萧乘风的心在砰砰砰跳,手指不由得往前凑了凑,摸了摸剑身,语气中的兴奋显露无疑,说:“此剑竟是那柄名扬天下的天生我才?!”

  天生我才!天生我才!

  哪个少年不怀志,不曾以萧帅为方向、发誓也要创下一番壮举?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此剑看了很久,后问白芴:“可是天生我才不是应该在西北跟着萧帅一起葬下了吗?此剑又是从哪里来的?”

  白芴知道他也弄混了,于是为他解释,说:“并非如此,崇然未从军时用的是佩剑,就是此剑,名为为‘天生我才’,它经历过多次重熔锻造才成了如今的模样,从军前他将此剑留在了云梦,换了一柄佩刀随行,那刀的名字叫‘朝东’,如今在西北。”

  “重熔锻造?为何要多次重熔锻造?”萧乘风有些不解。

  “寻常之人大多是三岁习文、四岁练功,随着年龄增大手中佩剑从短到长、从练习剑到本命剑,但崇然休息剑法的时候已经十一二岁了,行囊羞涩,所以每到该换新剑的时候就补些材料重熔,逐渐成了他的一个习惯。后来他在古蜀国地宫中得到了一柄星铁铸造的权杖,其质甚坚,所以将它熔了后作为主料重铸了此剑。从此这剑拥有了星铁的属性,才最终成为神兵。”

  经年沉重的往事的竟然只用这短短的两句话就说完了,白芴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头对萧乘风说:“你伤势严重,气血俱亏,为你疗伤时用了大补之药来吊命,如今你已经好转,但多余的药力还在经脉中,过补即毒,不如从现在开始练习《六一剑谱》,既为锻体,又为练功,待剑谱熟练就把天生我才予你。”

  知道练熟剑谱后就能拥有天生我才,萧乘风顿时兴奋起来。他本觉得自己是剑阁弟子,肯定学过剑谱,拾起来应该不是难事。可一动手才发现不对——他经脉凝滞、气海空乏,体内竟然已无一丝玄力,人也立刻惊惶了起来。

  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功法玄力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且他失忆后都能隐约记得自己练功的刻苦,三伏酷暑、凛冬腊月,他无一天懈怠,且曾为了争取一线生机和权柄,连续半年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白芴见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经络发呆,知道他是已经发现了功法尽毁的事情,

  功法是大事,白芴怕他气急再次崩裂心脉,于是骗他说是自己出手封住了他的经脉和气海,好叫他专心养伤,封脉与绝气自然不同,他明显发现了不对。

  白芴于是抬起了他的头,让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安慰他说萧崇然的内功法门与北境的功法都不相同,如若开悟,进益一日千里,玄力的事根本不用担心。

  白芴的眼睛很亮很透,瞳孔很黑,泛着点绿色,带这些森然的冷意,萧乘风本应无比恐慌与惊惶的,但看了他的眼睛后就逐渐平静下来,思绪甚至都飘远了——

  如今已经是凛冬,白芴却还穿着单薄的赤袍,手脚都露在外面,他的头发太长了,切云只能束住一部分,剩下的就从肩膀顺滑地散落在地上,他的气色很差,脸上经常带着病白,可那头发却如同有生命一样墨黑柔顺,每一根都如此柔韧晶亮。

  传闻中荆楚大巫修炼的是‘灵’而不是玄力,修为可以根据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判断出来,等级越高就越接近绿色,而绿色越深就越接近黑色,白芴的头发已经黑得看不见什么颜色了,即使在同阶的大巫里,他的修为也应当是翘楚。

  白芴见他无事,于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就打发他去练剑了,自己则走回了案台附近,最近又要招魂东皇了,他心中忐忑,须得把本就熟悉的术法练习数遍才能让自己平静下去。

  演武场就在书房旁边,地方并不小,一旁还站着两个陪练的木偶。萧乘风没有急着去挑练习木剑,而是蹲在地上从头到尾推演剑谱,背谱并不难,但是招式太精妙,变换太多,他要一边边在心里预演才行,他这一看就是两个多时辰,要不是耳边时有北风呼啸而过,都以为时间停滞了。

  白芴弄完了手里的事才发现萧乘风已经蹲了很久了,于是将他拎走去休息。萧乘风如今已经恢复了,就把狸子接回去了。白芴修巫,应时而变,房间里并不点地龙,狸子会冷,蹭着暖炉取暖的时候被火燎掉了一撮毛,萧乘风每天都得记着给它涂药。

  之后的几天他依旧没什么进展,即使背了许多遍,剑谱在他眼里依旧是静止的一个个画面而非一连串的动作。白芴给他剑谱本就是给他找个事做,并不在意他进展快不快。白芴担心完完招魂仪式的事情就又挂心司天监——眼看要过年了,云梦附近元疏离的鹰犬却多了起来,不好说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萧乘风偶尔琢磨累了就练习站桩,一边站一边在脑中复练,他躺太久了,身上的肌理都有退化了,得循序渐进。站桩过了后他才开始跳梅花桩,梅花桩要气匀身协,能更好地锻炼僵硬的身体,梅花妆之后就是打散拳,彻底活动开之后就能开始练剑了。

  剑谱一共四重,每一重有九个剑式,以第一重最基础,而第一重又以前三式最简单。萧乘风先起手将前三式练熟了,而后才看后六个剑式,后六个是对前三个剑式的扩展,从这里开始剑式开始隐藏各种变式,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将所有变式搞清楚,并根据特征不同进行分类,再分别去练每一个变式。

  他选了一柄轻巧的木剑,手柄上还挂着长长的剑穗。刚开始时他学得快,后面就慢下来了,练武场上的木偶更像是玩具,慢悠悠地出不了什么招,无聊的时候他才会去和木偶对招。萧柯南很久没来了,说是要忙年末大考,院子里就只有他和白芴两个人。

  白芴也不爱说话,每日都如同一座雕像一样坐在中亭里念萧乘风听不懂的荆楚古语,“魂”念作“夐”,“归”念作“回”,字字都生僻陈旧得像是从墓碑上拓落下来的,他的声音很透、很空灵,像是半山回荡的风,余韵拖得极长,长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念给现在的人听的,而是在与某位已经消逝了的神明对话。

  第一重练过了,萧乘风又开始练第二重,此时他的积累就不够了,学得越来越吃力,第二重的招式学会了但出招并不算流利,第三重和第四重更难,他只能照本宣科把剑招都记住,御敌不太行,只能当做舞蹈跳出来。

  剑谱还是得有人对招才行,对战不是纸上谈兵,光看谱没办法融会贯通。

  没人与他喂招,他就一个人在练武场上练形,练到身体都牢牢记住了才算吃透了一半。其实他会的剑谱不多,万变不离其宗,把一套剑法练熟要比会十本剑谱但都不熟要好得多。

  自古奇观尽在险峰,做学问也是如此,越是能锻炼品格、滋养修养的就越困难枯燥,练剑也是,练一千遍的时候还有些习新的乐趣,练到一万遍、十万遍的时候就只剩下枯燥了。萧乘风只能自己找点乐子——他开始锻炼对着木靶力道的控制,练习从大到小、再从小到大的循环变力,力道不一样挥剑所出的剑锋就不一样,杀伤力与效能也不一样,大到可以劈山断河,小到可以割衣断发而不伤人皮肤肌理,每次练完后都可以去查看木靶上留下的痕迹深浅,对照检查。

  自从进了腊月后天气就一直很好,太阳很足,四周也没有一丝风,他穿着一件和萧柯南同样款式的武衫,是按照之前的身量缝制的,经过修养他枯瘦的身体又充盈起来,所以肩膀、腰腹而手臂的地方有些紧了,武衫的下摆是散开的伞型裳制式,动作一大起来衣摆就会如同绞丝菊的花瓣般展开,显得飒踏又潇洒。

  他的长发随着剑锋一起挥洒,和煦畅快的日头倾注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中闪烁着对尘世和剑法的好奇与兴味,和四周散动的雪尘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一刻,白芴有些恍惚,隔着中亭并不厚重的纱幔,他竟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萧乘风还是萧崇然。

  他失去崇然太久,而失去又是个漫长的过程,他和崇然越熟悉,崇然在他生活中留下的痕迹就越多,待崇然死后,那些痕迹都变成了遗物,一遍遍地提醒他崇然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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