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技艺确实高超,温缓本来心有芥蒂,可还是入神地听到了最后。
世子却观察了他一会儿,问:“世子妃不喜欢这曲吗?”
温缓自觉自己面上没有带出来一点,只能说世子确实敏锐。他想了想,说:“我并非不爱这曲,只是觉得过誉了,它本应是一首静曲。”
“是吗?”世子眉眼间浮出一点点笑容,把满面的寒气都散开了,说:“今夜饮了酒,又想在你面前表现,我心不静,下次再来为你弹。”
温缓点头微笑,应了下来。
第12章 挑兰灯
行宴至此,已到月上中天,管事们纷纷前来辞别,明日还要当差,他们得早点回去休息,也请温缓和世子早回去休息,这一场宴会宾主尽欢。
温缓和浮鸽先行,时锦自告来送他们回去,还早早安排了淡茶给温缓醒酒。他吩咐侍从灯挑了,又为温缓倒茶,问:“席间见紾殿下听端午节听得仔细,是觉得此事有趣吗?我可为殿下解惑。”
“关中也会庆端午,但与建康风俗不同,没想到王府中还有这样多的趣事。”
“是,”时锦答到,“主君为先帝最小嫡弟,自幼就有才名,成年后更是惊才绝艳。王室曾在秦淮河开船宴与民同乐,主君就曾在白鹭桥上吹笛以贺团圆,也是因此有了‘白鹭仙’和‘中秋月’的雅号。”
温缓不由在脑中描绘了他说的场景,只消将元熠的身姿往上一套就能感受出这画面有多美。
时锦与他说些王府旧事,说永宁王喜欢桂花,所以府上种了十一种桂花,还说永宁王年轻时候喜欢游历,也曾来过西北,还一直走到了如今已被高昌人占了白龙堆。
他说的不是秘辛,永宁王来过西北这事温缓也知道,不过不知道他曾到过白龙堆,温缓一个北方人都没去过白龙堆,萧帅战死后那里就被高昌人给占了。
“主君身体不太好,熠殿下也因为功法的原因不能在京久居,一直住在京外的梅庄,只有年终大宴才回京,梅庄里种满了骨里红,很美,香气也宜人,庄外还有水道和藕塘,夏日能观荷,您去了就知道。”
“原来是这样。”温缓点头,时锦这话是告诉他大婚之后世子仍是不住在王府的。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下,锦停顿了一下才说到正题,说:“王爷是您长辈,世子妃孝悌敬上,是守本分,是孝顺的好事,但熠殿下与您结发,与您福祸相伴,您现在能做世子妃,不仅因为王爷选了您,更是因为最后熠殿下点了头。”
时锦说完,房内的气氛凝滞了,他仍弓着身表示尊重,今日这话实在逾矩,但又不能不说,‘温紾’刻意与世子避嫌,太生分,又总是关注王府的事,王府和梅庄事情复杂,他担心温缓忽略世子。
温缓本以为时锦与他说王府的事情是想提点某些事,没想到他竟是想要提点这些事,时锦以为他会生气,但温缓没什么感觉,只是在思索时锦这话的意思。
“管事这话,我有些不清楚,”温缓拿起温在暖盏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将思绪理开,问:“我以为孝敬王爷就是体贴世子,这两者没什么区别,管事这话倒似告诉我,两者还是不一样的?”
时锦一愣,迅速反应过来,说:“是一样的,倒是我多言惊扰世子妃了。”
“我年纪小,许多事情都不懂,礼仪之事还得请教管事,不知我如此做是否合宜?又是否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温缓先表明立场自己之所以‘孝敬王爷’是因为‘体贴世子’,立场在世子一边,又说两者是不是‘一样’,是问世子的梅庄和永宁王府是否有龃龉,不然为何明明是亲父子俩却要分得这么清楚。
短短两句话,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了,话还说得这么漂亮这么滴水不漏。时锦觉得之前对他的评价还是保守了。
“殿下做事妥帖,”说着,他轻轻跪下,准备对温缓行个大礼,说:“我出言莽撞,冒犯了世子妃,是我之过,请世子妃惩罚我——”
温缓见他动作,立刻拦住了他,不让他行礼,说:“大管事如此岂不是折煞我了,您在梅庄数年,对世子尽心竭力、思虑周全,功高劳重,我如何能当得起您一礼?”
他心知这是因为替婚的原因他对世子太生分了,本想保证说他能拎得清,会和世子站在一起、风雨同舟,但转念一想自己还真猜不准温紾的行事作风,时锦提醒这一句确实不亏。
这么想着,他不禁叹息一声,语气中多了许多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真情实感:“大管事此言不过是为了提点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有什么可冒犯的?不然真等看出端倪了之后再说吗?现在说了,总好过日后犯了错无法圜圆。”
他这话说得熨帖,时锦一方面觉得他确实头脑清醒,做事一派大家风范,但另一方面更觉得他手段圆融,有所图谋。
谈话结束,时锦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收拾了茶座就离开了。
他走之后温缓也脱了外衣换上寝衣,但他还不想睡,刚刚应付了太多人,他精神还紧绷着,于是推开了窗子坐在榻边上,窗外水波漾漾,水草萋萋,春月无声地挂在空中,撒下一片如霜般的月华。
二层的灯火还亮着,世子还没离开,正站在傍晚时候与温缓说话的位置散酒气,他听见了楼上开窗的声音,抬头望去正看见温缓靠在窗框上的半个影子。温缓左手持灯,灯火曳曳,落在他身上一团温暖的昏黄。
世子想了想,从桌上中摸出一张玉版纸来,取了笔写了字后三下两下就折成了一只纸凤凰,然后指甲轻点,一股清冷的玄力从他指尖散开,他就控制这股气引着纸凤凰飞上了三层,飞到了温缓的窗前。
温缓还在看月亮,忽然听见‘呼呼’的风声,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纸折的凤凰踏着浪声朝他飞来,他伸手将它捉了过来,打开一看,是世子的口吻,问他是不是也睡不着。
世子字体极其秀逸美丽,根骨极佳,温缓看完字条,心想时锦才刚敲打过他,日后不能太生分,于是用了俏皮的口吻回他说“睡不着又如何?”,然后将凤凰弹回给他。
过了一会儿,又一只凤凰扑闪而来,上面写着“不如何,请你听首箫曲而已”。
温缓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回说:“那就静候殿下仙音了。”
纸凤凰飞下去不久,一阵低婉清丽的箫声就随着江风飘过来了,江月溶溶,夜风荡荡,长桨划开的水波并着蝉鸣声声入耳,听曲调,是南曲著名曲目《挑兰灯》。
兰灯本意指制作精美的烛灯,兰是虚意,形容灯如同用兰草装饰那样清雅美丽。烛灯是用蜡做的,燃烧久了火苗会变小,需要有人经常守着把灯芯往外挑一下,吹气进去,火苗才会变大,灯光才能重新明亮起来。挑兰灯,就是指深夜难以入睡,守着烛火,不知是在思念过客还是等待归人。
整首曲子幽而不怨,哀而不伤,曲风清丽婉转,自带节度。
温缓靠着窗框听了一会儿,他本就喜欢萧,又觉得此景此调实在美丽,不由得听得入神,直到浮鸽来催他关窗才回神过来。
他关上窗子,心里有些怅然,他想,世子这箫曲太美,应当有人和他和一和。
夜已深了,他打发浮鸽去睡,自己也枕着箫声睡着了。
第13章 杜氏家宴
此后龙船风平浪静了几天,但随着船队进入芙蕖水道就又开始忙起来了,元氏顺着黄河水道往返迎亲,沿途的高门贵户按照礼法都应上帖邀请世子和世子妃近岸做客以贺新婚。前段时间温缓身体不好,有帖子来世子就叫青蓼处理了,但是这次的帖子是温缓的姑母下的,与温氏属于五服内的近亲,所以世子交给了他来处理,并着其他几家的帖子一起拿来了。
温缓看帖子的时候世子也在斟酌这一趟来要去哪家,除了接亲外他还想替陛下看一看北方的情况。自从太祖皇帝迁都建康之后,元氏对北方的控制越来越弱,到本朝的时候已经严重到不能忽视的程度。西北连年有战事,许多事得提前谋划。
世子先驳了太原王氏的邀请,又留了几家亲建康高门的帖子,他不了解关中势力分布,于是遣人请温缓过来一起商量商量。
温缓对名单自然没什么异议,不过其中一家引起了他的注意——磐安程氏。程温两家近些年有些不对付,程氏近些年背靠太原王氏,在关中横行霸道,一定不会安分。而且在皇室和太原之间,程氏一直都是坚定的拥王党。
温缓正想着,眉眼间有些凝重,被世子察觉了,问:“紾儿,名单有哪里不妥吗?”
“也算不上不妥。”温缓斟酌着用词把程氏的情况都说了,他对关中秘辛有些了解,分析起来并不费力,于是说了出来给世子参考。
“如此说来,确实有些麻烦,”世子喝了口茶,长发从肩头滑落,犹如黑色的水泽般柔顺,说:“既然有这样的前缘,那就把帖子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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