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态度摆着,管事们也不会给他难看,都和他笑谈了两句。他们说话都很熨帖又不过分殷勤,很让人舒服。
说了两句后他们都推他去和世子打招呼,温缓本没什么感觉,但朝窗边一看眼睛就收不回来了。世子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屏风后面,落地的叠窗全都打开了,江风穿窗而过,低斜的日晖并火烧似的晚霞照在了他的身上,他头上的玉带和两袖随着风轻轻鼓动,美人在骨,绰然风采,剪影美丽得好似散发着仙光。
世子听见他走近,转身与他说话,那张玉面转过来之后整个人更美加不可直视,他今日穿了身紫竹暗纹白锦袍,气质清冷,犹如破冰之水。
“身体好些了吗?”世子对他微微颔首。
“谢殿下关心,”他对世子行礼,心里脑里萦绕着世子这张玉面,一不小心差点行成中庸的礼,说:“只是小病,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船上有行医,是白玉京中圣手的弟子,可以请她摸一摸脉。”
“吃了药不见好的话就叫,这两天已经大好了。”
其实世子还是觉得他没有大好。结亲的那天他只隔着遮目的喜帕朦朦胧胧的看见了他一眼,今日再看的时候仍觉得他带着病相。他的眼睛那么狡黠明亮,灵动得好似一对跃动的星子,面目却那么苍白平淡,仿佛留不下那双眼睛。
世子想了想,还是补充说道:“上次交给你的东西,现在还在大管事手中,等你身体好后就接过去吧,船上东西多乱,有什么需要的药物都遣人到内库去拿,不必再问。”
温缓听到这话想起那一长串令人羡慕不已的珠光宝气来,又有些心荡神摇。他之前还从未听过世子说这么长一串话,看来他对温紾并不排斥,这是件好事。
他又向世子道了谢。世子没应,叫他不必这么见外,又问起他的名字,还问他有没有表字。
在关中,取字是个很重大的事情,但近来成为各家子弟攀关系抬身价的机会,争相求取门阀贵客高门贵士为自己取字,也不管彼此认不认识、取的字是否与人相衬。温氏门第弱,自然求不来名士,但他父母又不甘心,所以一直拖着没取。
不过这些事就没必要和世子说了。
他回答说:“我单名紾,千变万紾的‘紾’,小字长辈还没取,只是喊我‘紾儿’。”
“紾儿,”世子低低地喊他一声,声音柔和了不少,又对他说:“我单名熠,仓庚于飞,熠熠其羽的‘熠’,字‘濯光’,洗濯的‘濯’,光彩的‘光’。”
元熠,元濯光,濯光。温缓在心里默念了几声,只觉得这名、字取得实在好。一般来说,字要和名相称,名、字不能毫无关系;再者,字也要和人贴合,表达某种寄望。熠者,光辉也。而濯,除了‘洗濯’,还有濯濯其光的意思,指的是光彩照人。同时,熠与濯还是一火对一水,水火平衡。
世子这种孤高似雪的人物,叫‘濯光’太适合。春流破冰,春雪覆泉,熠熠日华,濯濯其光。
他对着世子颔首微笑,感慨说:“殿下此名,妙极,美极。”
世子听他默念心赏,并不惊讶他会喜欢,他知道他能领会。再次见面,他更肯定温紾不是那种争名夺利的人,人人都趋之若鹜的账册名单他都视若无物,气度也柔和大方。世子结亲,并不挑容貌,而是看人品,就说他父亲永宁王,也是以姿容冠绝而闻名天下的,而对于世子,他只是个不常出现的父亲,是困在永宁王府里的一座冰雕,所以议亲的时候在五月节看见他的时候会觉得喜欢。
大办五月节是早些年从西北萧帅那边传过来的,建康不怎么流行,所以议亲那年是他第一年亲见五月节,他久居梅庄,后来又与永宁王多年冷战,这婚事是永宁王定下的,他本不抱什么希望,只盼伴侣明理知事就行,就算日后相处不来梅庄也可保对方一世荣华。
花车游的时候永宁王推窗叫他看,他就顺着他的折扇想扫了一眼,隔得远,也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身法十分精妙,不过他只看了一瞬就出现了意外。四周有许多跟着求花寻吉利的人,其中有个父亲,够花的时候没抱稳让孩子掉下去了,掉到花车下,险些被车辙撵到,花车上的温紾察觉到不对,立刻甩出红菱止住了车头,然后用另一段红菱将孩子卷了出来,前前后后只用了一瞬间,小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了,孩子父亲也急坏了连声感谢他,周围人也松了口气。
小童被救出来后才知道害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温紾不放手,温紾抱着他哄着,另一只手偷偷下转到身后摘了了花车上装饰的芍药再递到孩子面前,那小童果然装哭为笑,孩子父亲也趁这时把她抱下来了。
关中门风严苛传统,逢高踩低跟红顶白,温紾如此的人少有,世子偏就喜欢这样的人。关中子弟都以体魄强健力能扛鼎为荣,排斥柔和体贴的性子甚至迁怒水系木系的功法,时常讥讽说那是没用是软弱,完全忽略了上师老子所说过‘上善若水’,他们看似固若金汤的戒律在世子看来只是掩饰自己外强中干、不堪一击的内心。
他们说花神舞得不如温二公子,世子却觉得这舞极美。
两人在屏风后聊了两句就被请入席了,世子和温缓居首,管事们按照品阶以此分布。他们今日是来赴宴的,不当值,所以都穿了私服,前襟发间都饰以花草,看上去颇为清雅,坐席区别也不大,靠得很近,温缓离世子不过两臂的距离。
温缓有些惊讶,但没表现出来。关中重尊卑,行宴是大事,就连毫无家学的土财主都不会安排这样松散随便的小宴。何况坐上管事众多,想来是稍微得用些的都被邀请了,世子还都以敬语相待,双方言谈随意,这更罕见。
元氏倒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席面上是一边吃一边说话,不过大家举止都风雅,而且很会讲趣话,聊一聊时令,侃一侃在场的同差,气氛十分轻松愉快。时近端午,管事们因此说起来永宁王府办端午节的旧事,温缓听得聚精会神,这是难得搜集消息的时刻。他正记着,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一抬头发现是时锦。
时锦神色有些戒备,被他发现后错开了目光。温缓没觉得冒犯,他在席面上观察着管事和世子,管事们也会在席面上观察他。他对时锦举了举酒杯,祝了杯酒。
这杯酒引起了后续一连串的祝酒,管事们挨个上来对温缓介绍自己的职务与他说话,然后对他和世子祝酒,酒还不是统一的,有人是竹叶青有人是春酒。他们足足喝了两轮后才散去,喝了酒,席面就更放松了,有人从琴房取了琵琶过来,弹了一曲《秋塞》,众人起哄嫌他悲凉不懂时令,笑闹成了一片。
世子饮了酒,面上一截窄窄的飞红,仿佛昆仑冻雪上散了一地晚霞,他侧身过来,低声问温缓:“你喜欢什么曲子?我也为你去弹一曲。”
他容貌太盛,靠近时就更让人招架不住,温缓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一些,话就脱口而出了:“殿下肯赏脸弹曲已经很好了,不敢再要求听些什么。”
温缓的母亲是琵琶好手,温烈和温紾都很擅长琴,但温缓更偏爱笙箫,
世子闻言寻人帮他把袖子绑上了,净手后架上琴弹了一曲北曲,温缓刚开始还没听出来,听到中段才反应过来是温紾的那首《南山曲》。
温缓:——
平心而论,曲子是好曲子,不然不会流传开来,弹功也是好功底,曲艺相和。只不过温缓实在没法静心欣赏,并且他觉得如果世子知道这首曲子的前后由来,他也无法像现在这么欣赏了。
外人都觉得温紾性子温和好相处,但他被母亲宠得太过,从小就是个疯小孩,胆大包天,祖父去世后温紾搬来和温缓同住,双生子亲密了起来,温缓才知道这小孩有多难搞多粘人。当时温缓又要管部曲又要忙宅子里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温紾粘他不着,就开始耍闹,总说温缓忙的是无用功,与天下无意义,说温缓竭力想要获得其他人的认可是可怜可悲,还拿走了温缓写了一半的曲子走,说他只换掉其中的一部分,换后这曲子不出半年就会传奏开来。
他换了,也还真做到了,他说他对什么琴箫书棋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是懂天下人都想听什么,说现在‘清高’已经成了门生意。后来王十九那事,他说温缓识人不清还说自己从来都不需要他照顾,双生子因此大吵一架,吵得两个人都身心俱疲。
一首讲归隐、讲脱于世俗坚持真我的曲子却产生于世俗,产生于一场赌气,甚至谱曲的人都对琴曲中表达的东西嗤之以鼻,很难不说是一种嘲讽。
他正想着,世子的琴曲结束了,他快步走到他身边,那双剔透如曜石般的清冷美目专注地朝他看来,说:“此曲如何?还算没有辱没了琴谱吧?”
温缓对他浅笑,微微躬身,说:“殿下此言过于自谦了,殿下技艺高超,反给曲子增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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