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熠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信纸凑到风灯前,想要看最后一眼——可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心口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毁掉一切的冲动。
不行。不能再看了。
可那些字句像是活过来一样,它们钻进他的眼睛里,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胸口的千疮百孔里。毛安青的笑声在耳边回响,温承宗的话语在脑中盘旋,温烈那句‘他心里根本没有你’像刀子一样一遍一遍地剜。
元熠低下头,猛地将信纸撕成碎片,随便一塞就吞了口中。一旁的栖鹤见状不禁惊呼一声:“殿下!”
元熠没有理他。信纸在口中慢慢濡湿,墨迹化开,苦涩的味道混着甜腥弥漫开来。他嚼了嚼,喉结滚动,吞了下去。
他咽下最后一口,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绿梅,“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这里他都看过了。
他站起身,将屏风边搭着那件夹袄叠好,这件衣服温缓应该很喜欢,因为即使经过洗涤和长时间放置还是残存着许多他的味道。他身上有一种干燥微暖但有带点陈旧的味道,闻起来像是雨天山洞里点着的篝火堆的味道,是在黄河上漂泊时元熠渐渐熟悉了的味道,他把衣服抱在怀里,像是又一次抱住了那个人。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元熠也判断不出来。温家人都太会撒谎了,字字句句都说的那么真、那么毫无痕迹,他分辨不出,就不分辨了,那些真真假的没那么重要,他不是为此而来的。
此后的事情元熠实在记不太清了,也回忆不出来自己当时想了什么,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走到全身都冷透才会过来神。他让栖鹤去休息,自己回了院子。时锦还没睡,正就着火烛打算子对账,今年关中这个样子,粮食恐怕要歉收,今年天象这么异常,来年胡人犯边会更严重,他得提前做好准备。
元熠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慢慢地喝了两碗茶,榻桌上是他之前同伙房要来名册,里头都是这些年温缓曾经下过的菜单,元熠用手摸着那从稚嫩变得成熟的字迹,忽然五味陈杂。
伙房的阿嬷阿公都熟悉温缓,他们这些日子为他烧的祭品都是填满了肉糜或者坚果的扎实糕饼,她们都说二公子好弄,除了讨厌吃肉醢以外别无要求,如果有加了豆酱的汤饭那就更好了,他最爱吃汤饭。
老家主还在的时候,夜里他温书饿了,偶尔会和烈公子一起来火房,来借着灶火的余温烘些麦饼吃;有时候也会来要一小把铁锅里煸过的干豆做零嘴,他喜欢吃干果,每年冬闲的时候都爱叫些榛子和扁桃仁吃。
元熠靠在榻桌上,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灵动的身影,那是一个只有现在一半高、眼睛里带着狡黠笑意的温缓。小温缓穿着利索的短袍和高底的鹿皮靴子,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靴子落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声连续又清脆的声响。
他喜欢窝在榻上一边打算子一边剥榛子吃,一次剥一小碗,然后一口气吃掉。元熠盯着眼前的榻桌,直到眼睛酸掉留下泪水,他伸手去擦,可他一动那人就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榻和簌簌的落雪声。
元熠回了院子后栖鹤去向温烈复命,谋士白鹭已经走了,案上只剩下他的残茶。温烈没怎么询问元熠的情况,他敢任元熠满世界跑就是知道他什么都查不出来;他又问了温紾的事情,栖鹤不好说温紾到底信了还是没信,要说扯谎的能力,三兄弟属温紾最厉害,温烈都看不穿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眼见事情说完,栖鹤就退下了,他今日值了一天的班,晚上又陪着世子疯了许久,还水米未进。桂枝见他出来,喊他过去,将留着的汤饭给他看了。汤饭是今日安排给世子的饭食,留到现在早已经叫汤头泡发了,桂枝加了些水把它倒进壶里热了热,此时已经晚了,温烈房中没什么差事,两人就坐在炉子旁的杌子旁说些闲话。
栖鹤说他不待见白鹭,总觉得他虽然一身道骨仙风但总给人感觉阴冷阴冷的,就像是间空了很久没人住的偏房,而且白鹭是先家主看中的谋士,人以群分,白鹭恐也不是什么良善角色。
桂枝没反驳他,只叫他别表现出来叫人看见,然后补充说她总觉得白鹭身上一股腥味,就是杀鸡杀猪时的那种血腥味,可仔细一闻却只有淡淡的熏香味。这种人很像是大州府里的通判,表面和善却背地阴狠。她说已经暗示过温烈了,温烈同她保证过白鹭不会在温氏久留。
栖鹤跟世子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手脚早就寒透了,一海碗汤饭吃下去才觉得暖和过来了,身体一放松困意就止不住了,和桂枝一起给女娲大神上了当日的香之后就回去睡觉。
此后的日子元熠一直在温氏里走走问问,还从温缓房间拿走了那本早就停记的脉案。他早知温缓是有些犟气在身上的,可看到他曾因吃樱桃太多牙齿酸倒一直吐酸水还是想笑。转天下午,浮鸽根据关中风俗重新请了知宾和挽客来,随后给他们都送了条子通知了一声。
温烈依旧同一样没有出现。元熠换了身衣服,一身素静站在雪地里,和雪野一样茫然。他对温缓的死去依旧没有实感。
温烈就将温缓的名字从宗谱上划去,他不再是温家人了,本无法立碑也不该有冢,浮鸽说他会依例在坟前守到七七,七七过后他会连碑和冢都平了,等到明年惊蛰,雷雨一到温缓的墓就彻底找不到了,他能如愿地永远宁静地睡下去了。
元熠没什么想法,他知道温缓很爱恒阳也很爱关中,能没有任何打扰地沉睡在这片永远肥沃、永远阳光灿烂的沃野上是很好的事。如果他死了也想要沉睡在建康附近的北固山上。
葬礼上除了王十九和元熠自己外就没别的人了,牙齿的疑点解决后温紾就再没露面过,浮鸽说温缓头七的时候来了很多人,大多都是乡里的散修和庄子里的管事,他们送了很多山货粮食来给温缓做祭品,但祭祀过之后温烈又补了些东西叫他们拿回去了。
浮鸽说关中人并不怕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不过是从一个家乡去往另一个家乡。
前天夜里又下了雪,今日难得地放了晴,阳光落在雪地上,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挽客望着一望无际的白原,说来年一定是个丰年。
元熠望着空中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太阳,心中祈祷温缓能平平安安的。
王十九在恒阳已经住了太久,如今不得不返程。临行前,他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只笛出来,吹了一首《子夜歌》。这笛子与当初在琅琊王氏闲云宅里送给温缓的那只箫是一对,是他专门托洛阳城中制箫的好手做的,本是想要和温缓笛箫和鸣。
元熠此时才能分出心来看向王十九,结果竟看他两鬓和发根已有了白发,神情也再不似过去那般睥睨,知他并不是无情无义,于是心火再度燃起。
“你为什么没有来,”元熠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地挤出来,“你来了他会很高兴的。”
“什么?”
王十九最初还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随后才弄明白,遂苦笑一声。
“我知道你肯定会关注他的消息,所以别说你一点都不知道,”元熠补充说,“那你为何没来?你来了他会很高兴的。”
元熠说着,脑海里浮现出温缓高兴时候的样子,温缓爱言不由衷,所以开心的时候笑意也很淡,只是眉眼会弯弯的,像一对小月牙。
他只想温缓开心。
“我不能,他已经同我诀别了,我若再来就是逾矩,他不会高兴的。”王十九看着远方,话说的很浅淡。
“他会的,”元熠反驳他,说:“你之前不还提醒过我,提醒我他这人就爱说反话,兴许他说不愿意见你就是反话。”
王十九看向了元熠,有些奇怪他为何会这样说,回他:“不,殿下,他已经放下我了。”
“十九公子为何能如此肯定?”
“因为他与殿下约定了终生。”王十九说着,反问起元熠,说:“殿下应该比珩更清楚二公子为人,知道他绝非那种心中有人却依旧能同另一人相约的人,为何要问这样的话。”
他说完元熠沉默了。他本以为自己足够冷硬,根本不信温、毛二人说的话,如今看来也受了影响。
他与王十九说了毛安青所说头发和红线的事情,还说温烈对他说过王十九曾偷带温缓去过王氏祠堂起誓,推测那红线是王十九对温缓起誓时给他系上的姻缘线。
王十九觉得莫名其妙,与他解释说:“二公子崇拜王氏先祖王炎,读了她农书的手抄本后发现几处错误,怀疑是抄写的时候抄错了,所以想看看她的手稿求证,可那手稿和牌位都一起供奉在祠堂了,于是我带他进去看看顺便给先祖上柱香,并非是去祠堂私约。”
之后他又叫元熠好好想一想,说自己并未与温缓交换过头发做信物,也没用过红线。红线在关中意义深重,没到典礼是不会私用的。
元熠听了王十九的话,本来混沌的脑海里渐渐浮现了什么东西——温缓好像特别喜欢他头发,疼得难受了要抓住他的头发,困到迷糊了还睡不着要抓他头发,故意戏弄他时还要抓头发,且一抓到就不会放手,他也只能那么别扭地扭着头任他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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