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你还以为我、承宗、烈儿、紾儿以及关中这些人都在骗你吗?”毛安青说着竟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孤清的雪夜里显得悚然,她说:“元熠啊元熠,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我还骗你作甚?我毕生所求都化为夜梦泡影,我骗你又为了什么呢?”
元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面容,探查着她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毛安青却毫不在意,她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有些恍惚,说:“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和他真像,都是那种冷冷清清的、与人隔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你们以为这样就清醒了就平安了,可旁人却一看便知…不过缓儿如此是被我们伤过,世子如此又是被谁伤过呢…”
她说着,伸出了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却被他躲开了。她也不恼,又开始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说:“你知道我怎么对他吗?”
“——”
“我打他。从小打到大。他不听话,打;他惹老家主不高兴,打;他在外面闯祸,打。打完了,就叫他跪在祠堂里,饿到他没力气为止。”
“他从小就什么都有——老家主的重视,承宗的喜欢,部曲的拥戴,学堂师长的称赞。他锦衣玉食,从小就什么都有、什么苦都没吃过,老家主连府库和家务都交给他管,我这个温氏夫人就如同外人一般…”
毛安青又笑了,那笑声愈发凄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可后来打就不管用了,他越来越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我想啊想,又发现了个能让他痛苦的方法——”
她说着,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她看向元熠,神情已经找不出寻常人的样子了,她说:“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办法,只要我总在烈儿面前夸他、处处都捧着他,烈儿就得避嫌躲开他,他就只能一个人苦坐着;只要我对紾儿好,偏袒紾儿,他就会难过,对,没错,我就是故意挑拨他们兄弟关系,因为他们越和睦,我的地位就越不稳固,我故意叫紾儿恨他、以为他抢走了自己的东西——”
元熠终于忍不住了:“够了——”
“他可以不在乎我们,但他没办法不在乎烈儿和紾儿,他们就这样互相折磨了许多年——”
“孤说够了——”这一个晚上,元熠听到了太多,此时终于到极限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装满了水的羊皮水袋,哪怕再多一点也会爆裂开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按耐不住想要抽出剑来。
“温夫人想激孤杀你?”他从喉间一字一字挤出这句话,问:“倒是极好的谋算,可惜孤不会上当。”
“温烈比孤要恨你,也比孤更了解你,”元熠冷冰冰地看着她说到,“他不杀你和温家主一定是因为如此活着对你们来说更痛苦。”
毛安青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狰狞,随后她说:“世子总以为我们都在骗你,可骗你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她说着将手中一直编着的缠绕头发的同心结放在元熠手边,说:“当日我毁了缓儿的同心结,只能再补一个给他,他还没下葬吧,请世子放进缓儿的手里,让他最后也开心心一次。”
听到这里,元熠骤然转身朝门口走去,毛安青不会给他答案。
毛安青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世子,你怎么还活着?”
“——”
“你说你和缓儿才做一对,缓儿死了,你怎么独活?你不是与他约定一生一世吗?他死了,你怎么忍心叫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
毛安青带笑看向元熠,那笑容里有怜悯,有恶意,还有一种近乎疯魔的感觉:“你去过静室吗?知道里头有多难熬吗?你不是心系于他吗?怎么连他受过的苦都不敢去尝,怎么连欺辱过他的人都不敢动手——是因为知道自己才是此事最大的推手吗?”
元熠的脚步顿了顿,却依旧没有回头。毛安青将同心结朝他扔过去,他已推门而出,那结撞在门板上,被粗糙的木刺挂住,在雪风中飘飘摇摇。
毛安青的笑声再次响起,那笑声凄厉,怪异,她是笑她自己,笑温承宗,笑这世道,笑这因果,命运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缓儿,你看,元熠要去陪你了…”她的声音低低的,“他马上就会去找你了…母亲把他送过去了…他马上就会去找你了…”
元熠转身出了门,看守的两个婆母以及栖鹤都等在偏房中,他好似没看见一般地朝外面走去,新雪尚未洒扫,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拍着胸口,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雪地上,洇开一片触目的红。
二公子,他们都在骗我,温烈骗我,想要诛我的心;温承宗也骗我,他想我和永宁王府闹得两败俱伤,想叫元氏上下天翻地覆;毛安青也骗我,她想要我死,想叫我死不瞑目。
他们说的我都不信,我知你不是那样的人。
即使你真的觉得我辜负了你、让你伤心让你难过,你也不会诅咒我盼着我命途多舛,你只想好聚好散。
你只想我能好好的。
你不觉得我爱娇又霸道,不觉得我是缺了一块儿的人,也不觉得我要寻道天下去是幼稚矫情、是何不食肉糜。
你不求我能权倾天下,也不求我炊金馔玉,你觉得我怎样都好。
你只希望我能好好的。
栖鹤快步上前,想要扶他,可他自己站稳了,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身后毛安青的笑声断断续续,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带我去二公子的院子。”元熠径直往前走:“现在,马上。”
第98章 死不是终结
温缓和温紾的院子叫重一院,是类似太极一样阴阳对称的布局。温紾幼时体弱,是十来岁时才搬到这里的。他没来的时候这里是温缓一个人的私地。
那时温缓和温烈还很亲密,栖鹤也经常有机会过来。他还记得这院子旧时辉煌的样子,婢子、侍从、部曲、温氏的先生和教头与下头庄子里来办事的人,人来不止、声响鼎沸。
二公子好刀、好剑也好弓,温紾如今住的院子原先是练武场,里头有一个温缓专用的药房,练武场两侧是用烨石镇住的陈列室,他收藏的刀、剑和弓都在里头挂着,有两个侍从专门为他养护兵器。
后来老家主过世了,二公子转化成了中庸,又与大公子越走越远,这院子就渐渐衰败下去了,栖鹤每次进来都会觉得有些唏嘘。
院子里已经没有洒扫婢子了,偌大的院子就一个老婆母看着,每夜都会在回廊上为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的温缓点一盏风灯。元熠轻轻推开了院子的门,简直不敢想象看起来这样衰败、这样荒凉的院子是温缓曾住过地方。
当年温缓房中得用的人早几年就被他托各种关系送走了,如今想问话也找不到人,只能栖鹤自己说。可他对温缓的了解太少,被问到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这是二公子从外头带回来的绿梅’或者‘这应当是个拳垛,二公子用来练外家功夫的’。
老婆母已经去睡了,他们取下了回廊上的风灯就进入了正房。这里头许久没有住人了,一进去一个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栖鹤把厅里的门窗都打开,又点起了室内的风烛,元熠走进了温缓的书房。
屏风边还搭着他的一件夹袄,一旁的书架空了,只剩下些写废的宣纸和一个磕了角的砚台。元熠在桌案前坐下,抬头正好能透过窗子看见院中那株绿梅——温缓说过最爱芍药和梅花,看来他也不是每句都在撒谎。
那些珍稀的古籍抄本早被家里收回去了,留在上面的都是经史典籍的抄本。元熠随手翻开一本《孟子章句》,里面用炭条和红曲写着温缓的注释,还有上课时与温烈商量去烧豆做夜宵的私语。那些稚拙的字迹让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抿紧。
栖鹤把灯架往他这边挪了挪,却露出了灯架下尘封的废稿,不知道是不是当初压在这里后就忘了。
元熠伸手抽出来,展开。是封信笺,落款是两年前,是温缓写给王十九的。
他在信里大方地说着自己遇到的难事,说自己讨厌的亲戚,说自己养的花和狸子——处处不提王十九,可处处都有王十九留下的痕迹。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只有两人才能懂的私语、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亲近,像一根根细针,无声地扎进元熠的眼睛里。
他们应该许久没见面了,可却不说,只引了萧帅的短句‘愿君挥洒乾坤里,相思不必说与君听’。
以否定写肯定。以不言说相思。写得那样清丽,那样缠绵悱恻。
元熠的耳边忽然浮现出毛安青的话——“他迁就别人太多了,成亲的时候只喜欢能迁就他的。”
又浮现出温承宗的话——“他到最后也没有答案,所以留下那句话:死生不复相见。”
他想起温缓唱《湘夫人》时的样子。他垂着头,眼睛看着远方,那歌声含蓄,克制,像隔着一层纱。他一直以为那是温缓的性格使然——他本来就不是热烈的人。可此刻看着这封信,他才发现,温缓也曾那样热烈俏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