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元熠脑海中仿佛劈开了一道闪电,顿时把他疲惫的脑海劈成两个互不干扰的河流——他竟想起来头发和红线的事了!
之前温缓假扮温紾暴露,后面身体撑不住生了病,元熠为他过脉后他就曾抓住他的头发不放,元熠当时经脉里都是暴动着的火系玄力,不想被他瞧见自己难受痛苦,所以以指为刃划断了头发。
所以说那头发是自己的?
至于红线就更好猜了。他们只有典礼那天系了红线,温缓因身上种了灵子所以饮酒后身体不适晕倒了,还是自己把他抱回龙船上的,红线也是在龙船上解的,当时人来人往、事情繁杂,元熠也没注意到这东西丢到哪里了。
想到这里,元熠忽然觉得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温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这些东西留下的,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它们系在一起用布封在前襟上的,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永宁王府和自己寄来的信笺、面对他母亲对他的羞辱的。
他是不是很委屈。
他有没有后悔过与自己在一起。
他恨过吗?
王十九心里也不好受,他不知道元熠看上去如此沉稳一人为何做事这样冲动莽撞,明知永宁王是怎样的霸道做派仍无丝毫防备,可见他这样痛苦也不能不管,于是劝慰他说:“殿下,不要这样说,谁也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公子怎么懂我心情,”元熠反驳他说:“公子是从不出错的端方君子,怎么能领会这种亲手把伴侣推远、害他伤心难过还害他遭受苛责虐待的感受。”
王十九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叹息一声,无奈地说:“如果天下只有一人能对殿下感同身受,那一定是我了。”
元熠反应过来,于是与他道歉:“抱歉十九公子,我并非此意——”
“殿下不必如此。”
“确实是我言辞无状,冒犯了玉丛公子,我只是…”元熠想起闲云庄时王十九对自己的暗示,说:“你还记得在闲云庄时你说的话吗?我现在觉得——觉得你或许是对的。”
温烈或许也是对的。他太莽撞了,在没法保护温缓的时候贸然去招惹他。
“殿下不必如此,你没说错什么,我确实曾亲手把他推远。”提到伤处,王十九的眸色暗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殿下现在觉得我是对的,可我却觉得殿下才是对的。虎兕出於柙,龜玉毁於櫝中,是谁之过。(关押的老虎和犀牛逃出,龟甲和玉器在木匣中损毁,难道不该是看守者的责任吗)”
王十九觉得自己很蠢。他是二十余年从未行差踏错过的王珩王玉丛,他凭什么觉得有人能比他还慎重沉稳、还步步为营,比他还能保护温缓?他凭什么觉得温缓离开他就不会再遇到危险?
元熠沉默了一会儿,从他的话里品出了些东西,问:“公子怨我?”
“殿下不该被怨吗?”王十九淡然地回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愤怒与怨恨。
“——”
该。如何不该。王十九怨他是应该的,能说出来更是君子坦荡。
“殿下,”王十九看向元熠,劝说:“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要是如此就好了’,事后人人都可说自己有先见之明,可这对万事无益。”
“我知公子意思,可仍不住地想——”
“殿下只是伤心狠了,”王十九又捡起之前的话头:“我一个外人都知道殿下与二公子几度生死感情甚笃,殿下也并非善妒之人,缘何误会二公子仍然心仪于我??”
“此事说来话长,我本是觉得缓缓那种性格并非会自戕以求解脱的人,怀疑此事背后另有推手,可烈公子百般搪塞,不可能据实以告,直到前两日他气急才说二公子心中只有公子一人,他只是想借我离开关中,此后温夫人也如是说——”
“那殿下就更不应该放在心上了,”王十九闻言想起一件旧事,说:“过往我同二公子在一起时大公子也曾警告过我,他劝我早些离开二公子,不要拖累他,说他不会愿意离开温氏给我做上门坤泽,说他性子强只想聘一个乾元回家,所以他只喜欢扮作农人时候的我,不喜恢复身份之后的我,还问我这些日子小缓是不是对我十分冷淡而且回避。”
“然后呢?”
“我本并不将这些无稽之谈放在心上,可奈何不住他说得那样可信那样真实,句句都说到我心底最恐惧的点上。我本就害怕小缓因隐瞒身份这事生我的气,又担心家中规矩多长辈也多叫他受委屈,此言一出我心中立刻一片恐慌。”
“…”
元熠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王十九曾遇到的事与他遇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言语间的幽微恶意也与他一样。
“可后来琢磨多了我才意识到不对,我本以为是自己不够稳重不够成熟所以叫大公子不喜,可后来却发现不仅是我,我堂弟王三十七和王五十三他也不喜,还会不动声色地在小缓面前说他们的坏话,他会可以挑选小缓的朋友,只要看不顺眼的都会慢慢离间,小缓对他不设防,听他如此说就渐渐疏远了他们。
听他这样说,元熠心中也觉得有些异样,其实早自在来恒阳接亲时就觉得温烈对他有种敌意,且他刚与温烈争吵几次,总觉得温烈的痛苦并不像是失去嫡弟,反而更像是失去了爱侣。
他神色凝重,问王十九说:“十九公子,你说有无一丝可能遗身是假的——他只是被藏起来了——”
王十九心神有一瞬间的心颤,他皱着眉想了想,说:“应当不是,我算是众人里来得最早的,当时遗身脱相尚不严重,侧面与小缓一模一样;我又查验了亡故时间,和温氏众人所说差不了十二个时辰,且温氏上下对此事反应太过一致,所有细节都能对得上——”
“可——”
王十九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说:“殿下所忧我也考虑到了,已暗中命人去查了温氏这半年进出宅子的生人,没甚与他长相相似的,那段时间先家主还在,温烈也无法只手遮天。”
最后一丝希望消失,元熠回过了头,凝神不知在想什么。见他如此,王十九继续说:“所以世子不必怀疑自己,也不必怀疑二公子与你的情意,不要把大公子所说之言放在心上,信温缓、信自己的判断,别信别人的。”
“易地而处,温缓也会相信你的,他总是比预想中更聪明更敏锐,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是这样吗?
所以温缓真的知道自己给他写的那封信是什么意思吗?温缓会相信他吗?
元熠还是没有答案,但他愿意相信王十九,不仅因为王十九人品烨然,还因为他想要相信这种说法,因为这话太让人宽慰了。
见元熠没说话,王十九又说:“殿下,珩此言是真的,二公子虽然常常乱好心,可很会看人,他能看中的、来往的都是人品贵重的人,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我知道的。”
“嗯?”
“你我不就是例子吗?”
“——”
王十九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元熠刚刚说了什么,随后不由自主地大笑了起来,惊起了荒野上无数寒鸦。
自此他对于元熠隐藏的敌意和妒忌也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慢慢消失,而后竟觉出一些欣慰来——温缓已经走了,亲朋好友都会慢慢遗忘他,这世上和他一样痛不欲生也不想忘记的人就只有元熠了。
大笑过后两人心情都逐渐平复下来,悲伤像是血液一样平缓地在脉络里循环而不在像之前那样凝成一团堵在胸口和气道里了,他们心中都有一段不会褪色的美丽旧日。
“十九公子,你说他真的走了吗?”
“我不知道。”王十九与他并肩看着远方,语气里带着迷茫,“我不知道,人人都说我善于谋略,可我此时却什么都想不出来、什么都察觉不到。”
大抵天下良医都无法自医,神算也卜不了己运吧。
葬礼结束后王十九就得返回洛阳,所以元熠先离开了,想给他个机会单独和温缓说说话。王十九站在墓碑前无言了好久,他觉得自己没甚脸面再与温缓说话了。
王十九站在墓碑前无言了好久,他觉得自己没甚脸面再与温缓说话了。
“你当日说我一定会后悔。”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风吹过雪地,卷起细碎的雪尘。
“你说得对。”
沉默。
“你说我固执,说我刚愎自用——也没错。”
又是沉默。
“我以为只要我离开,那些事就与你无关。”他顿了顿,“可你还是死了。我只不过让你多伤心了一次。”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
过了很久,他才将笛子放回袖袋里,说:“笛子我带走了,等到——”
阳光温柔落在他微微泛白的鬓发上,他的面容依旧俊朗如当年,毕竟也是只有二十二岁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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