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锦见此言还是没能打动温烈,于是剔除了世子只说温缓,继续劝说到:“就算不说您与世子,可也得想想二公子,若他泉下有知发现因自己的缘故竟致自己最亲近的人恶语相向、争闹不休,他在九泉之下岂能安心?”
“何况我们殿下的脾气大公子如今也见识到了,霸道又固执,大公子若是不叫他见二公子一面,他怕是要在恒阳闹得天翻地覆,到时候二公子岂不是更不得清净?更何况二公子已经走了,世子纵然娇纵蛮横有千般不是,可真不叫他见二公子也确实有些过惩了,毕竟,也是最后一面了。”
温烈转头看向时锦,看了他许久后说:“所以你说这些还是为了叫元熠能去见他。”
时锦见他态度松动,立刻补充到,说:“卑下不瞒大公子,如此说虽然是想劝大公子许我们殿下去见二公子一面,可也确实是为了二公子考虑,大公子如果执意不叫殿下去,殿下绝不会就此离开,只会想各种办法,若最后真的闹到殿下恃权凌下,只会两败俱伤。”
温烈不语,只是低头喝他刚才端来的茶。时锦知道温烈已经动摇,只是自己目前说的还够不到他的那个点,于是思索一下立刻又补充到:“永宁王府出了封如此凌辱人的信笺,虽说是密信,可难保此事不被外人知晓,世人都爱扭曲事情,此番世子亲来吊唁,若是大公子阻拦,卑下恐怕会会生出些离谱谣言伤害二公子清名。”
“呵,”温烈放下茶碗,一声冷呵从嗓中冒出,他说:“清名?缓儿命都没有了还在乎什么清名?”
“二公子不在乎那大公子在乎吗?”时锦叹息,柔和地与他说到:“方才从厅中进茶室的时候卑下就见大公子房中屏风上挂着一件赭色的交领袍,那件外衣应当是当日二公子归家之时放于大公子这里的吧?如此一件旧衣大公子都不忍再换地方要叫它一直保持原样,又怎么会不在乎二公子呢?大公子为何总说些会伤己的话。”
见到温烈眼中惊讶,时锦与他解释,说:“因这外袍是我同世子返京前专门为二公子所挑的衣服,二公子之前因事务繁忙,只爱穿些素静又耐脏的短褐或青衫,年纪轻轻总是老气横秋,所以我特意嘱咐给二公子裁了几件鲜艳的衣裳,衣裳鲜艳了人也会变得欢快起来,还特意选了舒适又不爱起皱的丝萝,二公子果然就穿上了,”
时锦说着,一揖到底,说:“卑下此言并非是朝大公子邀功,只是想告诉大公子,这世上还有人是真心真意地盼着二公子好的,卑下的提议虽然确实是如了世子的愿,可也确实是为二公子考虑。”
“还请大公子看在卑下曾与二公子共事许久、竭力照顾的份上,听卑下一句劝吧。”
静默。
长久的静默笼罩着茶室,炭盆已接近烧尽,不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除了炭盆,室内无一人说话,三人都保持着自己的姿势,似是要站成一座木雕的刻画。
良久,温烈无比疲惫、几乎是微不可察地轻轻叹息了一声,他转头,看向在一旁站着的栖鹤,声音低哑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带他去吧。”
时锦长揖许久,在直起腰来有些迟钝,反映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又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如释重负,说:“卑下谢大公子成全!”
第95章 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温烈刚掌权不久,之前院中就因为温缓受罚的事情人心浮动,二房和三房还有一堆乱事,连带他房中的大婢子桂枝也跟着忙得晕头转向,还是身边人提醒才想起要给世子安排住址。她知道世子身份特殊,本想将他安置在外院的客房,可缓公子身故不久,来吊唁的五服近亲还没走干净,将他安置在外院实在惹眼。
可内院空着的地方太少,她思来想去将世子安排在了老家主曾住过的碧园,老家主是急症死的,先家主有封了房间不许人进去那里大又宽敞,眼下就哪儿最合适,那是温氏内宅里位置最好的园子,世子也不能说是大公子怠慢。
时锦回来的时候桂枝还没走,正带着人在收拾院子,这里也一直封着没住人,虽然并不脏乱但一打开门还是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碧园里住着的都是当年侍奉老家主的人,如今年纪大了,桂枝也不好支使她们,于是从宅子里唤了几个粗使的侍从进来。
时锦不知道世子在哪儿,是栖鹤带着他来的,他们一进门就见世子在连廊上坐成了一座没魂的白玉雕像。他眼神都放空了,脸上还带着伤,来往的侍从都忍不住偷偷看他。
栖鹤见他这样有些意外,方才他和大公子争吵动手,声势浩大出手雷霆、言辞狠厉咄咄逼人,完全看不出此刻的孤清与脆弱。世子初来恒阳接亲的时候栖鹤就跟在温烈身边见过他,他容光卓绝,行走坐卧皆般般入画,且架子摆得偌大,行风也豪奢得很,给栖鹤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还没见过世子这样狼狈这样不体面的样子。
见到栖鹤同时锦一起进来,世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猜出了温烈的意思,抬起头给了时锦一个眼神来询问,时锦对他点点头,他的眼睛亮了一点,又朝栖鹤看去。
见他望过来,栖鹤一时间不敢去看他那双带着哀伤又有些期盼的眼睛,低头与他说到:“殿下,大公子命卑下带您去二公子的亡冢,北境苦寒,这一路并不好走,请殿下带上件披风,随卑下来吧。”
元熠还从未见过北境的秋。建康的秋是金黄的,是天高云淡的,是带着金桂香气的。而北境的秋却是一片连绵不断似乎永无止境肃杀的黑绿和灰白,就连天空都是阴沉沉的,所以秦汉逢秋皆寂寥。
时锦与同来的王府内卫打了招呼,叫他们一同跟去了,栖鹤选了架驷马的大马车,坐在里头倒也不嫌拥挤。马蹄轻轻踏过恒阳的石板路和城外便道,一路朝着荒野的小路去了,马车内外都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马蹄踢踏的声音和马夫催马的哨声。时锦也没来过北境,即使穿上了最厚重的秋装也还是冷,他也不知道具体走了多长时间,等到手脚冰冷全身都要冻透的时候马车终于放缓了。
时锦以为终于到了,想要扶元熠下来,可栖鹤却说还要再走上半个多时辰。外头风冷,元熠将带来的披风给时锦披上了,自己则跟着栖鹤往前走。他们走了还没一刻,时锦忽然觉得脸颊上冰凉一片,抬头一看竟又下雪了。
北境的雪下得很大,不多时就掩盖了他们来时的路,快到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一丛熹微的火光,栖鹤回头说二公子的五七过了,此时应该是浮鸽和紾公子在祭拜。
雪地上苍茫一片,只一个孤零零的破旧麻布棚子搭在地上,不远处有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包前零散地放着素面糕饼等祭品,天还下着雪,破旧的棚子在层层叠叠的厚雪里像是暴风骤雨间一叶凄零的小船。四周荒无人烟,只有祭扫的一点火光。
这场景莫说是元熠,就连时锦也觉得心头酸酸的。
而元熠已经看不见别的了,他朝着那土包过去,眼睛直直的,蹒跚着走了几步就摔到了地上。他不等周围的人拉他一把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土包,他说:“不,不会的…”
“不会的,不,我不信…”
“他不会的,不,孤不信,孤一点都不信,我的缓缓绝不会如此,这里头绝不是他…”
时锦拽着披风的下摆也努力地踩着雪去寻他,走到火堆旁边他才发现今日来祭拜的除了浮鸽和紾公子之外还有王十九。
王十九见到元熠来先是震惊了一瞬,随后见到元熠的样子那震惊又变成了不忍。而温紾就没有这么和善了,他本在低头为温缓默念祭词,见到元熠来了之后简直怒不可遏。
他立刻扔下了手中的祭纸朝元熠走了过去,斥责元熠到:“‘缓缓’?你怎么敢叫他‘缓缓’?!你把此句给我收回去!你怎么还有脸来这里?!你怎么还有脸面出现在他面前?!你看看你把他害成什么样子?!”
说着他狠狠一巴掌朝元熠打去,元熠眼睛里根本看不见别的,连躲都不躲,竟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王十九和浮鸽都没料到会有这种发展,赶忙过来拦他。
可温紾一巴掌打下去并没觉得解气,依旧挣扎着想要冲上去再给元熠几耳光,他一边挣扎一边朝他怒吼到:“元熠!?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是你害了他!是你!既然你当日背信弃义了今天就不要来他坟前扰他清净,元熠你给我记着,我绝不会放过你,还有你们建康元氏,你们这群伪君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十九拦着都没阻止掉他挣脱后又朝坐在地上的元熠踢了一脚,元熠拂了拂身上的灰土和雪尘,看都没看温紾,转头问浮鸽:“他在哪里?”
浮鸽躬身对他行礼,指着远处的土包说:“就在那茔中,公子…公子身故得太突然了,即使北境气温骤降,遗身也早点下葬才好,眼见已经过了五七,若再不下葬会扰得二公子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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