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现在倒要我住口了?为何刚才一直追问不停呢?”温烈却绝不会在此事上放过他,说:“世子刚刚说温缓又不是愚人,自然能从你的手信里看出言辞模糊,内里必有隐情,可世子都猜到这里了,怎么会猜不到下一步呢?”
“——什么下一步?”
“世子叫缓儿真正心灰意冷的下一步呀?”温烈看着元熠惨白如素纸的面孔和崩溃欲散的眼神,心中的痛苦和不甘减轻了不少,他继续说:“缓儿能猜出你手信有隐情,也相信你是真心实意想要同他在一起的,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知道你不过是徒有其名的世子,王府的事你干涉不了,下人执事你指使不动,更别提忤逆自己的父亲。
人人都会见风使舵,永宁王看低他,别人又会对他有多尊重?如果他和世子回建康,少不了被人磋磨轻视,他为世子背井离乡、抛开自己手上的一切,难道就为了受这种委屈?”
“不是的,我决计不会叫这种事发生——”元熠听了他的假设反驳起来。
“世子也说过绝对不会叫王府轻慢他,可实际又发生了什么呢?”温烈嘲讽地看向元熠,说:“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说话掷地有声吧?你的身份地位都来自于永宁王,难道还能反抗自己生父与主君不成?你不会真以为你们父子二人争吵起来后,陛下太后以及元氏宗亲会站在你这一边吧?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又如何保住缓儿?!”
“温氏是残酷是严苛,可从没试图掩饰过这一点,不会轻易招惹了别人后又若无其事离开,也不会要来了别人的一颗心后又轻易摔碎。
元熠,你知道吗?你比先家主更让他失望。”
元熠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温烈此言像是一把尖刀一样精准地揭开了他一直不愿意正视的脓疮。所有的辩言在这血淋淋的事实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是他。
就是他自己。
是他害死了温缓。是他叫他的缓缓伤心、失望以致绝望。
所有这些人里,他伤温缓最深。
元熠呆愣愣地坐在案前,宽袖披散了一地,任谁来都能看出他的精气神已经散了,宛如一盆燃尽的炭火,他面无表情,眼睛放空到失了焦距,泪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滑落,晕开了一块衣领。
“世子说温缓聪明通透,所以能轻易看穿手信背后有隐情,”温烈蹲下在他面前,用力掰开他的手掌,将他攥着的那封誊抄的密信重新放回自己的袖袋,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他如此聪明通透惭才看得更清楚、更会受伤?”
“烈公子也请慎言。”时锦见元熠如此,心中有些不忍,起身膝行到了元熠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劝他,说:“殿下,这是谁也不想的事情,今日也实在谈不下去了,我们先安顿下来然后再来——”
在这样极致的痛苦和愧疚感下的冲击下,元熠转头看向他,眼泪纷纷落下后露出一双被雪淬过的凌冽眼睛,他对温烈一字一句的强调到:“孤的错失罪行自有温缓来向我讨要,即便取我性命我亦甘之于饴,还论不到大公子越俎代庖,孤刚刚说了今日要见他遗身,孤今日就要见到他遗身,更何况他早与孤说过大公子,是以他不信大公子、孤亦不信。”
眼见两人的角斗已经摆上了明面,元熠说话又太直横,时锦只好躬身与温烈行礼,说着好话来打圆场,说:“熠殿下言辞不当,还请大公子见谅,莫争,我们今日聚在一起不都是为了缓公子——”
他这样说着,可仍是没有一个人理睬他,温烈眸光一扫,问元熠说:“世子此言是何意?”
“无甚意思,”极致的痛苦催生出极致的反弹,元熠直直地看向温烈,他神色还算平静,但却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癫狂与恨意,他说:“二公子早就同孤说过对大公子失望乃至避之不及的事。长都渊出事,他求救无门,在大公子门前跪求了一个时辰大公子都不肯见他,才连累他日夜操劳以致气血两亏,以万象丸这种良药修养了月余才初见成效,是故他看透了大公子口蜜而实不至的性子,疏远了大公子。”
提到长都渊旧事,温烈本还气定神闲的脸瞬间就阴沉下来,看向元熠,问:“缓儿真是如此说的?”
“不然孤怎会知晓,”元熠却继续轻笑着看着他,那笑容中有些说不出的嘲讽,他继续说:“大公子说我幼稚无能,我无从辩驳,可大公子自己呢?我尚且可说思虑不周,那大公子这个眼睁睁地看着嫡亲弟弟受尽折磨的人又该怎么说呢?如果大公子真如自己所说那般疼爱幼弟,那为何会对二公子的痛苦视而不见?”
元熠直直看着温烈阴沉的面色,口中的话语依旧平缓,却像钝刀子一样扎人,精准地刺进了温烈最痛、最难以愈合的心伤里,温烈顿时周身气压骤降,声音也凌厉起来,说:“这是我与缓儿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这外人操心,你根本不知道我为缓儿做过什么又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只为一己私利就将他害到这种程度,你只知道享受他的好,却从不知道他为你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你以为你真的很懂他吗?你一个外人就不要妄想置喙我和缓儿之间的事!”
“外人?我是温缓发过誓言、敬告过天地的唯一伴侣,我是外人的话大公子又是什么?大公子说我幼稚无能我还觉得大公子虚伪窝囊!缓缓因为长都渊的事情气海枯涸、经脉里道道隐伤,恐伤及寿数!我盯着他将养了许久才有了些气色,他本在龙船上待得好好的,可大公子却偏偏将他带回了温氏!若他留在龙船上事情又怎会发展到这般无法挽回的程度?!
大公子强带他走却又护不住他,还叫他受到如此折磨和羞辱!三十五天!整整三十五天!你就看着他那么痛苦难受,出事后你又靠他登上了家主位!午夜梦回,大公子就没觉得有一丝丝的愧疚难当吗?!”
“你住口!你住口!!!”
“我偏不!我若是无能废物,你就是助纣为虐、趁火打劫的阴谋家!你亲手将他推进刀山火海,现在还假惺惺地扮演着友爱兄长、还能正义凛然地指责别人?!温烈你简直虚伪无耻得可笑!”
“你住口!”
“该住口的人是你!他不与你说话就是一个字都不想提到你!”
元熠的这话彻底激怒了温烈,他推开桌案就运功朝元熠扑过去,元熠也不甘示弱,一脚踢开桌案就与他缠斗起来,两人像是受伤的猛兽一般在地上扭打争斗,积压的悲痛、怨恨、嫉妒和自责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化作最激烈的攻击与愤懑,每一招都直取对方最要害最脆弱的地方,恨不得将对方也拖入和自己一样痛苦绝望的深渊。茶室内的空气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眼见两人已经失控,时锦赶忙走上前去试图拉开两人,他深知此刻两人的情绪都过激,如果任由此发展下去一定会出现更大的失控。但时锦功法不行,远不如元熠温烈这种新一代中的翘楚,拉了许久都未能将两人拉开,还是守在厅外的栖鹤察觉出不对才进来将两人分开。
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在用玄力过招,后来就变成了拳拳到肉的外家功夫,两人都打得脸带青紫、气喘吁吁,连栖鹤进去拉架都被打了三拳。
元熠身上的带钩衣襟全乱了,冠也散开了,时锦深知此刻多说多错,劝他先离开休息。元熠本是不肯的,但时锦说得坚定,且他自己也觉得今日之举有些过了,于是就拱手行礼后离开了偏厅。
温烈一人则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那双浓黑的眼睛里装满了痛苦和撕裂,腰腹脸上被打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被元熠撕开的那道旧伤疤痛彻骨髓。
阿迟的预言,元熠的指控,还有温缓最后了无生气的脸,在他脑中疯狂交织旋转。
时锦寻来了温烈房中得用的桂枝,请她给元熠找间客房顺便送些药去,桂枝当然知道事情轻重,就算他不嘱咐也会照办。时锦随后独自返回,厅里如今只剩还在沉思的温烈和守在一边待命的栖鹤。
硒叜舆 时锦知道温烈尚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于是先蹲下清理了狼藉一片的偏厅,又烧了水重新沏了一壶清茶,躬身递到温烈手边,与他致歉说:“世子骤闻噩耗,一时不能接受,又经过大公子的一番、一番直言敬告,心神不稳以至于口不择言,对大公子多有冒犯,实属不该,时锦在此谨代我们殿下对大公子道歉,还请大公子海涵。”
温烈只继续放空,眼神都散了,似是听见也似是没听见。
时锦观察着他的神色,语气十分诚恳,继续说到:“卑下自知此时说什么都有些多余,说什么也无法消弭大公子心上的痛楚,卑下也深知大公子对二公子真情实意、毫无保留,此情真挚,世所罕见,也知道大公子执意将二公子带回家也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后头的发展无法遇见,大公子当初的心一定是好的。”
眼见温烈的脸色又和缓了些,时锦继续说到:“大公子与二公子从小一起长大,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了,应当知道二公子性格柔和亲善,最在意身边的人,大公子是他永远割舍不掉的骨肉兄长,世子则是他约定携手终身的人,二公子那般柔和怎会愿意看见你们二位互相折磨、拳脚相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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