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不信。”
“殿下说什么?”
元熠抬头看向浮鸽,梦呓似地强调说:“孤不信!你说的孤一个字都不信!”说着,他甩开浮鸽和时锦扶他的手,跌跌撞撞地朝那冢走去。
浮鸽和温紾想去拦他,可被王十九阻止了。王十九低声与他们说:“殿下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过过就好了。”
温紾当时也是如此的。
他们这些人在后头远远地看着,想留点空间让他跟温缓说说话,可他在冢前待着不多时就又站起来走到它的侧边,跪在地上就开始不管不顾选地刨土。
时锦和栖鹤看见这场景都要惊得眼眶掉了,赶忙上前阻止,可元熠固执得要命,怎么劝说也没用,温紾和王十九刚刚把他拉出来他就又进去了,时锦本来也想拦,但看世子一边跪一边挖的还一边念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有些不舍。
元熠就是固在原地怎么都不肯离开,别人说的话他都听不进去,温紾怎么拉他打他都没用,就一门心思地在那里挖,挖到手指都甲劈指血也不离开。
人已经下葬,浮鸽本想劝他不要如此,叫他给二公子留给清净,可后头见如此说没用也不想再说了。此处地力不好,本来土里就都是沙块石铄,加上连续下了好几场雪,地都冻实了,十分难弄,元熠十个纤纤玉指都磨得不成样子。时锦知道此时根本劝不动他,只能抽出身上佩刀,取了刀鞘和他一起挖。
几人挖了一会儿,头发上的落雪都要热力被蒸发成汗,棺材也终于现身,可临到开棺了,元熠却有些退缩, 他的手颤颤的,试了几次都没能将棺钉取下,眼见大雪覆盖了棺材表面一层,他终于上前仔细地用衣襟扫开了雪,随后开了棺盖。
棺盖大开,时锦尚没看到什么,就见元熠一个猛子几乎扎进了棺材里,虽然天气冷,而且遗身上棺材内都铺了防腐的药材,但味道仍不好闻,时锦站在背风的地方都能闻到,可元熠就像是感受不到一样静默地观察了一阵,随后说:“他不——”
他呛住了,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咳嗽,声音里似乎都带上了血丝,半晌他才抚着胸口起来,随意用脏了的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和泪,说:“他不是他,你们看,此人绝非二公子——”
他说着抬头对站在棺边的众人一边对比一边解释说:“你们看,这人不是二公子,二公子要比他高一点,脸颊要更硬朗一些,而且比他瘦些,你们看,他真的不是二公子。”
可他的喜悦无人分享,众人都眼带怜悯的看着他。王十九都摇摇头,与他解释说:“殿下,人故去后后面相是会变的,不能和记忆中的人比。”就连温紾都冲他摇了摇头。
元熠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棺中人许久,可还是觉得这人并不是温缓,他们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他与众人描述了许久,描述得仔仔细细,可众人还是一直驳他,并且每个人都按着头与他说这棺中的就是温缓。
说到这里他已经分辨不清了,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其他的所有人都疯了,他目光在他们脸上一遍遍地逡巡,最终他看向了浮鸽,拉着浮鸽要叫他下来再仔仔细细地看看棺中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温缓。
浮鸽走到坟前蹲下,与他说:“二公子亡故后就是我负责将他带到这里来的,殿下许是来得太晚了,没见到他那时的样子,这就是二公子,如今他停灵太久早已经脱相了。”
元熠急得嗓子都喑哑了,他拽着浮鸽衣服求他说实话,说:“我之前行事多莽撞无节,还曾误会过二公子,我知郎君不喜我作风,可此事关联二公子,请郎君看在他的份儿上与我说句实话吧,你看,你看这里头躺的不是二公子,郎君日夜同他在一起,怎会看不出呢?”
他声音低哑异常,像是泣血的杜鹃,连浮鸽的白纸面上都出现了些不忍的神情,但还是别过头去,与他说了:“卑下知殿下这是伤心得狠了,一时不能接受,紾公子初来亦是如此,可这棺中真是二公子。”
“郎君!郎君!郎君为何要对我也说这样的话?!请郎君看在我也同二公子几度生死的份上,告诉我真话吧,二公子全身经脉损伤、气海枯涸,他伤得很重,不能耽误了,我得带他去静养治病。”
“郎君若是不信我可一同前往,甚至再不信我我亦可以不出现,但是叫我带他去静养吧,建康附近有处汤泉,蕴养经脉损伤最好,郎君,你知道他的,你知道他伤得重,请你告诉我真言吧,郎君!郎君!”
元熠后几句已经喊到破音了,浮鸽有些不忍,只能拂开他的手,与他说:“卑下不知如何同殿下说,二公子是真的故去了,殿下还是——”
元熠听到这里截住了他的话头,说:“我不信!我不相信!郎君你说他故去了,可你亲眼见到了吗?除了这副遗身谁亲眼见到过他断气了?!他怎么就不能是受了重伤然后被藏起来了呢?或者没受伤只是自己逃跑了?”
浮鸽到底知道他与温缓旧事,与他解释到:“殿下,公子当时气血枯涸,人已经病瘦得看不得了,根本无法运功,就算有人带着也逃不出去,更何况、更何况公子当时已经萌生死志,卑下去救他,他却将我哄走,就我走的那一夜他、他自戕了——”
“那郎君亲眼见他故去了吗?除了这副与他并不相像的遗身外你还见到什么了?你什么都没亲眼见到为何说他死了?!别人说的就一定对吗?!人是会骗人的!”
元熠问的浮鸽哑口无言,栖鹤不能再干看着,于是走上前来,对元熠说:“殿下,当日浮鸽师兄去往洛阳了,并未亲见,可卑下当时在场,卑下亲眼所见二公子自戕倒地,不仅卑下见到,温氏许多内卫侍从甚至先家主夫妇也都见到,此言真实并非谎话。”
听到栖鹤这么说,元熠并没有罢休,他横眉一扫,眸光如同犀利的剑光朝栖鹤刺过来,说:“那郎君可否亲眼见到二公子断气?又是否能肯定这具遗身就是二公子?如果能肯定,那郎君可否对伏羲女娲大神起誓,若有谎言就叫大公子房中桂枝管事五雷轰顶永生永世做枉死孤魂。”
桂枝都不在此地,此事与她什么关系?众人有些不解,静待栖鹤的回话。
元熠眸光太明太亮,栖鹤一时间不知道能回他些什么。他嗫嚅了两声,与元熠说:“殿下还是早些接受此事得好,莫叫二公子也为您担心。”
“那郎君为何不起誓?”
王十九过来扶他,想叫他冷静下来,可叫元熠甩开了,他与他们拉开了距离,说:“我不信!我不相信!你们都在骗人!你们都在骗我!这里明明不是温缓只是一个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你们为何都说他是温缓?!”
“温缓到底在哪儿?温缓到底怎么了?”
说着,他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捡起插在雪地里的剑,拔腿就要走,说:“不行,他受了伤,又被关了这么久,一定还等在某个地方,他在等我去找他!他一定还在等我!我要去找他——”
他这么说着就又要往外走,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儿。时锦刚刚也看了一眼棺中,他觉得这人可能似乎好像就是二公子,但世子说不是,他也不想反驳。
他见元熠一副受了打击后几近疯癫的样子,知道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要将他稳住、让他冷静下来。于是立刻近前拦住了元熠,一边拦一边轻轻在元熠耳边说:“殿下,我也觉得此人不像二公子的。”
元熠情绪太激烈,开始还没听见,时锦说了几遍后他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时锦又抓紧机会劝他说:“但是如今敌暗我明,不好在这里争执,不要打草惊蛇。”
“——”
“越是紧急的事情,就越不能着急,咱们从长计议,想清楚了再做。”
“——”
“你看,方才浮鸽郎君不是说温紾公子也觉得此人不是二公子吗?不如先问问温紾公子那时的情况下”
“——”
“殿下,二公子如今只有你了,若是你都无法冷静理事他该如何?殿下,稳下来,不要急,越急越出错。”
经过时锦的反复劝说,元熠渐渐平静下来,神色也恢复了正常。棺材又被挖出,天色已经晚了,祭扫是进行不下去了,浮鸽于是叫众人都回去,他留下来守夜,王十九和温紾也跟着一同回来了。
时锦本还在担心自己说了谎话将世子骗回,等回房间后世子问他具体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时候他答不上来。可元熠在回程的马车里已经清醒了,他没问时锦具体发现了什么,只是闭着眼思索着什么东西,神态也和刚才不同了。时锦不想打扰他,只是递给他一块儿干净的帕子叫他擦擦脸。
王十九和温紾另乘了自己来时的马车,并不和他们同乘。眼见马车从侧门进了温氏大宅,元熠未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追着温紾的车走了,说要与温紾说两句话。
温紾不想理他,装作听不见,下了车自顾自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王十九不便与他同行,于是推说自己要去趟中厅。元熠并不放弃,无论温紾给什么冷脸说什么话他都不在意,就这么一路跟着温紾到了院子,只烦得温紾在房中跳脚,最后还是拉开了房门,问他:“你寻我到底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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