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21)

  “温家主许是觉得他做事太随心所欲,叫他一定要来,但他烈性,说温家主也逼迫他,就自戕了,温大公子见他死了也疯了,直接带人把温氏上下都清洗了,把温家主除名囚起来了,现在温氏做主的是大公子了,那封信就是他写的。”

  时锦听得眉头紧皱,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都那么离谱,都那么不真实,见伽蓝说完,他连忙开口问:“大公子带二公子走的时候青蓼管事在哪儿?怎么不拦一下?这怎么好叫二公子就这么走了。”

  时锦觉得此事很奇怪,而且事情好像就是从这开始才急转直下的,如果缓公子留在龙船上,事情也不会那么无法圖转。

  伽蓝驳他:“这是温氏家事,你叫青蓼怎么好插手,何况温紾公子都回来了,还强留着二公子做甚?”

  “温紾公子回来了不是正好大家坐在一起将话说明了吗?殿下和二公子又都不是——”

  不是不讲礼数的人——

  时锦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了,因为他听明白了伽蓝的言下之意,永宁王看中温紾,只想他同熠殿下在一起,既然温紾公子回来了,那还关注温缓做甚,让他跟他长兄回恒阳也省得温紾尴尬。

  至于温缓如何、愿不愿意回去、回去后会不会受罚,就都一概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了。

  琢磨着这话,时锦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和温缓共事时间不久,防备他也只是为了熠殿下,可也知他做事大方熨帖,性子也温和安静,绝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唏嘘他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青蓼也是,留他一留又能费什么事?就且将他留在龙船上,一切等殿下传令再说不好吗?别人摸不清人情世故,青蓼是宫中出身难道还不懂吗?若是叫温缓回了恒阳,就算没被逼死也少不了要吃苦头,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家里也没个靠谱的长辈,你伸手拉他一把、帮帮他不行吗?

  世子也是的,非要叫自己回来修梅庄,这事有什么好着急的?当初就该把他留在龙船上照顾温缓,出了事自己也能提醒下青蓼。

  伽蓝见他那神态,与他说:“执事,你莫与我说你竟还觉得那温氏子可惜,他想一口气赌个大的那就不要怕赌输,我可提醒一句,主君十分讨厌那个温氏破落户,你可别把这脸挂到他前面去。”

  时锦觉得他这话实在刻薄,于是说:“大管事您也不必如此说,那孩子都过身了,还是念着些好吧。”

  伽蓝却觉得仍有些火没散去,说:“我也并非是针对他一人,只是讨厌这种看见熠殿下就同看见个金大腿聚宝盆一样的人,你说他对殿下哪里有什么真情,不过是为了名头和位份罢了,一听说主君叫他顶着温紾公子的名字他就不愿意了。”

  “大管事如此说就有些偏颇了,婚娶是人生大事,谁人不愿意风风光光的——”

  可时锦这话没说话就被伽蓝打断了,他说:“执事这话只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万不可到主君面前去说,主君近日身体不好,你说了定惹他生气。”

  他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还须得叫时锦帮忙,于是又说:“不瞒你说,主君现在也是着急得很,不然不会叫我深夜把你喊过来。”

  “这信笺到了王府也有两三天了,可主君还没想好如何通知熠殿下,于是想着执事在梅庄多年,十分了解熠殿下脾气秉性,这些主君都不能同你比,何况管事深受熠殿下信赖,是梅庄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所以遣我去将管事叫来,看看如何告诉熠殿下才好。”

  ‘信笺到了王府两三天了’!时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了什么。这种大事不立刻通知熠殿下还在等什么!这幸得是如今北境已经过秋了,遗身保存得时间久,再慢一些恐怕两人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哦。时锦听了后面就明白了。等是等着自己呢。主君做了错事,后果又太严重,心中忐忑不知道如何办,所以特意从梅庄把自己这个闲人请过来给世子当出气筒了。

  想到这里,时锦都有些无奈了,觉得永宁王这事都做得太绝,一点余地不留,对外人还好,对自己嫡亲独子为何也这样。

  所以说并不是因为他是梅庄出身就总偏袒熠殿下,只是父子俩之间的问题总是因永宁王做事不多加考虑、总委屈着熠殿下,这世上总没有是儿子就得一直迁就父亲的道理吧。

  而且就这种顶包的事情,明明是来求着自己做,却要大半夜把自己从床上叫起来还说话那么不客气。时锦真有些生气想甩手了之,可他又实在担心世子受不了,加之也想最后为温缓做些事情,于是还是应下来。

  他想着事情肯定不是伽蓝所说那样,温缓也不是那种贪恋富贵的人,这其中必定还有别的缘故,于是他沉吟一会儿,问伽蓝,说:“温大公子传来的书信在何处?我能否看一看。”

  伽蓝摇头,说:“那封信言辞刻薄,得理不饶人,主君看了太生气,书房还未来得及誊抄就被他撕了,我亦是没见到原信。”

  能不刻薄吗?

  温烈没带着人打上门来都算是有礼貌、懂章法的了,如若现在棺材里躺着是他弟弟,他高低得带着永宁王府几个人跟他一起走。

  这事可真他妈难办。

  时锦眉头紧皱,低着头一边喝茶一边想对策,等车驾到了王府角门都没想出什么。元熠有多上心温缓他都看在眼里,实在不知道如何对一个刚刚加冠、情根深种的少年说什么能缓解一些他爱侣故去的痛苦。

  最后他只能选择有一说一,实话实说。

  牛车到时天已经微微亮了,永宁王衣冠整齐地坐在书房,他转过脸来看向时锦的时候,室内的烛光便黯了一黯。不是烛火真的弱了,而是他那张脸太亮,亮得像是冷月浸过的寒水,能将周遭一切的光都吸进去,再吐出清泠的冷辉来。

  许是也一宿没睡,他黛色的眸子水泠泠的,带着些哀伤,形容有些憔悴,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肩袖宽大,衬得他有种弱不胜衣的脆弱。

  他见时锦愿意来,心中有些欣喜,立刻起身与他说了元熠这几日的情况,嘱咐他叫他慢慢说,担心元熠一时接受不了伤了神,许了元熠许多宝马玄器、还许了要带他去他一直想去但从没去成过的北固山游玩。

  他不提这个倒还好,一提起北固山时锦就更生气。时锦心里压着火,本想替元熠说两句的,但怕起冲突还是缄口了,只是提醒他说:“这些都是殿下小时想要的,现在早就不喜欢了。”

  元熠早已长大了,那些错过的东西他已经不需要了,那些错过的时光也再回不来了。

  他避开元殊充满期盼的眼神,只能说:“主君还是宽心些吧,时锦一定竭尽所能。”

  第93章 佳期如梦

  时锦进去的时候元熠还在睡觉,房间里乱糟糟的,书筒东一个西一个、香炉燃尽了掉在一边落了一地的香灰,案上没吃完的蜜饯就敞着盒放着,引来了不少蚂蚁,衣服也是乱乱地堆在杌子上和挂在屏风上。

  时锦习惯发作,一进去就给他收拾,好不容易才把东西都归位了走到了元熠的榻前。元熠在书房被关了一个多月,吃得少、想得多,比之前龙船上的时候瘦了,面部轮廓似海礁般层次鲜明,已然是个青年的模样了,他睡得很熟,面容平静,也不因时锦的靠近而警惕。

  时锦刚到王府的时候也才十几岁,那时先王妃正重病,王府里实在忙不过来才从长公主那里要了他过来帮忙,元熠也还很小,很崇拜父亲,总喜欢模仿永宁王穿一身素色衣服,蹦蹦跳跳得像个糯米团子。

  后来先王妃过世了,临走前最惦记的就是元熠,可永宁王还是把他送到了梅庄独自生活。那时元熠太小了,什么都不太懂,听到京中传言说永宁王是怕‘睹物思情’就信了,觉得这样能让永宁王好受一点,一点异议没有的接受了。

  新帝即位后,永宁王常常在宫中伴驾,就算是过年也都坐在陛下下首的位席,元熠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从来都不说话。

  永宁王曾许诺说会带他去北固山游玩,他一直记着,后来某年夏天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可以去了,可是永宁王还是陪着陛下去了海上的云霞庄,他去要说法,结果被永宁王打了一巴掌。回房之后他安慰众人说没事,结果却躲起来偷偷哭。

  其实那天下午大家都知道他一边摹钟繇的帖子一边哭,他伤心的时候就爱写隶书,可都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

  这次从龙船回王府,元熠着急得很,他说想在年前就把婚礼办了,还要邀全庄的管事仆从携家眷聚在梅庄一起过年。不知怎么,时锦想起来那个每年宫宴都孤零零地坐在一片热闹辉煌中的小团子。他看着元熠神采飞扬地与他说今年年节的事情、说同温缓商量好的各种布置,忽然觉得两个孩子在一起也不错。

  时锦盘腿坐在榻边,想着元熠小时候糯糯的团子模样,忽然眼角一痒,竟掉下泪来,十几年了,小团子终于成长成人了,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和他一起过年的人,可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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