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锦越想越难过,泪水粘湿了他的袖口,元熠也在他低泣声中醒来,见他在床头垂泪的样子吓了一跳,朦朦胧胧地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时锦转头看他,带着泪水的眼睛无比哀戚,他试了几次,还是张不开口。他没法看着这样的元熠然后告诉他,说他的挚爱已经亡故了。
元熠却在他的眼神中领悟了,立刻清醒了,下榻跪坐他的旁边,问他:“一定是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大管事你且与我说来,别让我着急。”
“——”
“啊是我父亲吗?父亲怎么了?是不是肺又开始难受了?不是父亲的话是谁?璟皇叔吗?是因为腿疾吗?”
“——”
“天啊!”元熠联想到了他穿着的深蓝肩压,说:“不会是宸君吧?!宸君可万不能出事!”
时锦收收泣声,觉得不能再让他猜下去了,他们这些年长,应给为晚辈撑起来,于是他擦擦眼泪,正言与他说:“殿下,仆有一事要告知,此事真实可怕,还请殿下心思展阔些,多做些准备。”
元熠见他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有坏事发生,他也凝重起来,在心中默念寒诀心法,同时脑中也迅速闪过了许许多多不幸之事。
时锦见他已做好了准备,还有些不忍,又与他说:“殿下,此事来龙去脉尚不清楚,请您别多想,咱们弄清楚了问好了再谈如何处理。”
“是陛下出事了吗?”
“不是,”时锦摇摇头,慢慢地与他叙述,先从很远的事情开始再缓缓进入主题,他说:“你还记得我们从龙船上回来同永宁王殿下请命吗?”
“记得。”
“大概一月前,我们已经乘千里船返航回建康了,温氏的大公子温烈和三公子温紾去到了船上,温紾公子说是要与殿下把婚约的事情说说清楚。”
“所以他惹二公子生气了?二公子现在生我的气?”元熠猜测到。
“并不,大公子奉先家主之名欲将二公子带走,可二公子不愿,于是大公子把二公子打晕后带回恒阳了——”
“是缓缓?是缓缓出事了?温氏是不是罚他了?缓缓底子太亏了,好不容易才调养起来,为何要此时罚他?!不行,我得走,这样不行的——”元熠耐不住截住了时锦的话头,眉头紧皱说:“先家主?温氏的老家主不是早就过世了吗?先家主又是谁?”
时锦却温和但不容拒绝地按住了他的手,与他说:“殿下别急,后头的事很多,殿下别激动,且听我都说完,听完你就都知道了。”
“大管事请说。”
“先家主觉得二公子此举放荡、有辱家风,要他与殿下分开,还要他亲笔写绝情书于殿下,二公子不肯,于是被关进了罚室,罚室残酷,二公子身体有些撑不住——”
“我就知道温氏做事定不妥当!他身体都差成如此了还要罚他!温氏这是什么家风,那不是毁他根基吗?他心脉是不是受创了?”
时锦没法回答他这问题,只能继续说:“当日,主君虽然答应了殿下与紾公子退婚而与二公子结连理的请求,但后头他处于某种考虑,决定要把此事按下去,想叫温缓公子顶替温紾公子的名分,婚书和典礼等一切从旧。”
“他——”元熠只说了个开头后面就没再说下去了。
时锦看着他渐渐白下去的脸色,忍着心痛快刀斩乱麻说:“主君后来写了封密信给先家主,就此事寻求他的意见,先家主也同意了,但二公子不愿了,觉得永宁王府是在羞辱他,想要和殿下——”
“他想要和我分开?他觉得此事是我默许的,他觉得我会这么羞辱他?”
“…”
“他不是说气话的人,他是真的失望了…”元熠说着,眼眸转向了时锦,问:“管事,你说我立刻去将事同他说清楚他会不会原谅我?管事,你知道的,我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不是气狠了我——”
“殿下,请听我说,”时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停了停才继续说到,说:“二公子前头不愿意与殿下分开,永宁王府来信后又决意与殿下缘尽,先家主很生气,觉得二公子不懂事,又重重地罚了他——”
“如何罚的?缓缓是不是病倒了?!我就知道!他经脉一直紊乱,气血两亏,根本没有养好,怎么能不病?他到底病得重不重?”
“殿下,二公子不只是病了——”
“那到底如何了?管事你且快说!”元熠气急了起来。
时锦已经不忍再看他的表情了,他把头转向了一边,依旧尽量保持平静地说出:“先家主畏惧王府责罚,又觉得二公子心思两变是儿戏,命他务必要顶着温紾公子的身份来建康做…做殿下身边无名的外室,还当着温氏众人的面羞辱他…”
元熠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的表情也渐渐凝固下来,他的声音里带着颤音,说:“管事,这不是全部了对吗?此事定还有后续对吗?”
时锦转头回来,眼眶里又湿润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说:“是了,后头就是仆一开始想要禀告的殿下的事情,请殿下——节哀,务必珍重自身。”
元熠已经隐喻猜到后面的事情,但这事太可怕了,他一时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泪水不知觉地盈满了他的眼睛。
时锦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二公子不肯也不愿如此,但先家主一直逼迫他,甚至打算绑住二公子直接送到建康来,二公子不甘受辱——”
“你莫再说了,”元熠打断了时锦的话,清零的眼睛空洞地盯着面前说:“孤知晓了——”
“殿下…”
“孤知晓了——”
元熠心痛得像是有人活生生扒开了他的胸膛抓住了他的心一般,他明明睁着眼睛,却觉得眼前是一片黑暗,他的声音依旧无比冷静,说:“他自戕了。”
“殿下··”
“他自戕了。”
“殿下请节哀,务必要珍重自身才能替二公子撑腰——”
“管事,你回答孤,他是不是自戕了。”
“…”
“回答孤。”
“是的,殿下,二公子不堪受辱,自戕了,剑贯穿了心脉,他当时就身故了。”
元熠痛极得闭上了眼睛,一时间头晕目眩,竟有些分不清梦与醒。
“殿下——”时锦担心地看着元熠的表情,说:“殿下,节哀。”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知道他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温氏一向是严苛又窝里横的,他脾气再好都会被磋磨…”
“…”
“可受了委屈也不怕的,有我啊,他知道的,他知道我回了建康不日定要再赶回关中,他为什么不等等我,等我去找他就好了呀,为何不等我一起商量——”
说到这里,元熠的话忽然顿住了,他忽然问时锦:“王府给温氏的密信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时锦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但还是算着时间,与他说:“就在上月下旬,那日我还来了王府报文书。”
他还尚未反应过来,元熠已经想到了,与此同时他喉口一甜,口中全是血腥气,心口剧痛,手拂上了去。
“殿下,别这样,”时锦担忧地看着他,想拿出手巾来给他擦擦脸,“这只是意外,谁也不愿意看见这事发生的——”
“不,不是意外,是我——”元熠睁开眼睛,那样子是时锦此生都没见过的样子,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看了就让人觉得心碎,他说:“是我害了他。”
“是我。”
“别人都轻慢他,我也轻慢他。”
“我给他写的那封信,”元熠说着忽然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用力地锤着胸口,眼泪不住地从两颊滑落,说:“我给他写‘唯待佳期’,我竟然给他写‘万事皆备,唯待佳期’,我怎么会写这个?!我为什么会写这些?!”
他这样说,时锦忽然想起了那天的事,他与世子就在此处说话,世子还和永宁王求了一封信的恩典,他给温缓写了封信与王府的密信一起寄出了,当时自己还祈祷这信能帮到他们一些。
啊,是那封信。
想到那封信和王府密信的内容,时锦一下子缄默了,他无话可说了。
“我写了这些,他定然以为此事我是我许可的,他以为我也和别人一样轻慢瞧不起他,他以为我也是那种没担当的人,他宁可玉碎绝不瓦全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放过我,来找我啊来教训我来找我要个说法啊——”
“他怎么忍受这些…”元熠说着泪流满面,说:“他担心的,他都同我说过了,他怕我也和王十九一样让他伤心,他怕我是一时冲动,他与我说了好几次了,我明明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多想一想…我为什么还给他写这些?我为什么要这么写?我写得清楚一些不就好了…”
“临出发的时候,他说舍不得我走,叫我再留两天,我为什么不多留两天、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回来?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回来?我明明托了青蓼和所有龙船管事,嘱咐他们好好照顾他,为什么还出了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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